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杯沿流了出来,留下一道水痕,在桌面上蔓延开。艾瑟回到桌前,端起水杯,看着摇摆不定的水面。


    神曜号这样体量的军舰,不可能出现如此剧烈的晃动。即便遭遇强烈的引力波或突然的加减速,舰内的反重力装置都会迅速调节,确保整艘舰体保持平稳。


    除非操控飞船的人失误了。


    首相不可能允许这种失误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一切必须精准无误。


    “报告!我们遭遇了严重的空间紊流!”卫兵的声音穿透舱门传入室内,“初步判断是附近有恒星爆发,释放了大量能量,引发空间波动。”


    “殿下,您还好吗?”


    这场突发事故让神曜号偏离了既定航线,原本应抵达海王星轨道的神曜号,如今却出现在水星附近。


    舷窗外是一片炽亮刺目的光,首相站在全息屏幕前,冷若冰霜,整个指挥舱的空气都好像被冻结了。


    艾瑟安静地坐回原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声。


    舰外温度正逼近舰体所能承受的临界值,系统频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这个房间的隔音系统过于好了,若非他拥有精神场,根本察觉不到这场危机。


    “接到将军指令,我们需要分头前往各个冷却系统的控制点。”士兵有些犹豫。


    几乎在同时,精神场检测到有人正在靠近。


    “去吧。”艾瑟说。


    尽管仍有些迟疑,士兵们还是迅速敬礼,按照军令行事,他们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自动门关闭时的轻响。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名总督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就像是走进自己房间一样自然。


    她看着艾瑟,熟稔得如同旧友重逢:“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她不带敌意,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亲切,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挚友不期而遇。


    艾瑟慢慢放下水杯,抬眼与女人的目光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视线:“我知道你的目的,不会跟你走。”


    女人微笑道:“吾等所求,非凡尘俗务,乃文明命脉之重托。殿下若明心,便知归途所在。”


    她说话总喜欢用那些极为陌生、甚至晦涩难懂的词汇,可是奇怪的是,无论多么生僻的词,艾瑟总能莫名其妙地听懂其中的含义。


    “你害怕什么?“女人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害怕失去那个虚假的自我?真正的力量来自于绝对的透明,当没有什么需要隐藏时,也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你。”


    “我将彻底敞开心灵,“女人的声音变得庄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真诚的邀请,让我向您展示,什么是真正的进化。”


    艾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将心灵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人,是一种极度羞耻的行为,如同把所有秘密、痛苦与难堪编成一部自传,任人翻阅品评。


    更何况,即便是最纯净的心,也难免藏有裂痕与阴影,这是人性本身的痕迹。


    在强烈的好奇心的指引下,精神触须穿越了无数纷繁复杂的意识波动,在女人心灵深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


    艾瑟的意识在她的记忆中穿行,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包围,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的接纳。这股力量深深吸引着他,在对方完全敞开的心灵中游荡。


    在那片澄澈的意识之中,他第一次看见了“商”。


    那颗星球一半被森林和湖泊覆盖,绿意盎然,一半是沙漠,金色的沙丘在日光下连绵起伏。人类以聚落为单位生活,就像神话传说中文明初开时的原始村庄。


    每个聚落的中心都有一座石砌广场,四周环绕着古朴的柱廊。人们经常聚集于此,静静端坐,无需言语便能交换思想与情感。


    每当曙光初现,薄雾未散,村中长者便会敲响广场一角的石钟,召集所有人到神树下静坐冥想。在那片树影之下,所有人的心灵都会完全敞开,他们相信,这是与神明对话的唯一方式。


    夜幕降临时,稀疏的星辰点缀苍穹,人们围坐在火光周围,聆听长者讲述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关于文明初开的年代,关于那些化作光的先祖,关于神祇的陨落与归来。


    故事仿佛没有尽头,而他们的信仰,也从未中断。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持续了三千多年。


    星球的另一半则是广袤的沙海,与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形成鲜明对比。


    炙热的恒星悬挂在苍穹之上,将炙烤的热浪倾泻在金黄的沙丘上。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粒,在空气中形成迷蒙的沙尘暴。


    在沙漠的中央,停着一艘金色的钢铁巨鸢。它早已坠毁多年,舰体布满了焦黑的烧蚀痕迹,双翼向两侧展开,尾部深深嵌入沙地。尽管被风沙反复侵蚀,庞大的舰身仍保持着宏伟的轮廓,在烈日下投出遮天蔽日的阴影。


    四周寂静无声,却有一种力量在虚空中回荡,如无声的呐喊,穿透荒漠的寂寥,直达心灵深处。


    那种召唤并非通过语言或声音,它的力量令人无法忽视,就像无形的引力,牵引着某个注定要回应它的人。


    就在这时,艾瑟恍然大悟,这种召唤并非源自现实中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灵共鸣。


    商并非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真正频繁造访他梦境的,是厄洛斯。而这两个世界,必定隐藏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关联。


    意识到这一点,艾瑟将注意力重新聚焦,深入她的记忆深处。


    一人端坐在一张石制的高椅上,双眼微闭,每一位前来觐见的人都会在大厅中静静等待,她会逐一接见他们,倾听他们的困惑,给予指引。


    他们都这样称呼她


    “先知。”


    艾瑟凝视着先知的眼眸,那是一双如封冻湖面般平静的眼睛,但当他凝视得足够久,心灵的触须便悄然穿透那道无形的帷幕。


    他看见了一段属于先知的记忆。


    …….


    “商究竟是什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先知的目光投向远方,“熵是宇宙的终极,而我们的使命是熵减,在银河系重建稳定的秩序。”


    孔苏站在风中,额前碎发肆意纷飞,他看着那艘巨鸢,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只有漠然。


    “天命?”他低声道,“是谁的命?”


    “每次文明的跃迁,都是因为有人打破既有规则,才能挣脱永无止境的轮回,如何不是皇帝在机缘巧合中觉醒精神力,你们怎么能站在这片废墟上,高谈阔论什么稳定的秩序?”


    “你们信仰的……到底是谁?”


    孔苏缓缓走近那艘沉睡的巨鸢,伸手触碰它焦黑的金属壳,像是在触摸一个濒死的神祇,“皇帝不会赞成你们这样做。”


    先知看向他,眸中波澜不惊:“你如何知晓?”


    孔苏回过头:“因为他死了啊。”


    “你们的寿命已经比内星环人多出一倍,他完全有能力统治银河数千年,亲手建立你们所说的秩序。”


    风穿过巨鸢,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但是他没有。”


    “他死了。”


    风仍在吹,直到风沙彻底遮蔽了太阳。


    艾瑟的目光猛然一凝,他有些恍惚,喃喃道,“你们信仰的是濮仓,还是那个高维的存在?”


    “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对吗?”先知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兴奋的光芒,向前迈了一步。


    “你难道不心动吗?通过开放心灵,我们可以共享彼此的思想与情感,消除误解、冲突和孤独。那将是一个没有私欲与对立的世界,我们不再是彼此隔绝的个体,而是一个统一而纯净的整体。”


    艾瑟瞳孔微缩:“那样……还算是人类吗?”


    如果连思考的方式都被统一,连情感的体验都被标准化,阴影就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溶解,而那些原本构成独立个体的细节,也将随之消失。


    “个体意识太渺小、太局限,”女人继续道,“一个人能理解多少?能感受多少?我们被困在自己的感官牢笼里,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的痛苦,永远无法真正感受他人的快乐,这种隔阂就是冲突的根源。”


    “但正是这种隔阂,”艾瑟忘记了精神场的存在,脱口而出,“让我们成为独特的个体,如果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快乐还值得追求吗?爱还有意义吗?”


    女人微笑:“这正是个体的局限,你留恋的并非爱本身,而是它的稀缺性,当每一个人都能体验所有人的爱时,爱也将变得没有意义。”


    “当我们摆脱私欲与执念,真正合而为一,”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如同催眠曲,“才能跨越桎梏,成为高维生物,想象一下,一个每个人都能分享所有美好体验的文明。”


    瞬间,诡异的画面在艾瑟脑海中闪现。


    全银河的人都注视着他,脸上挂着同一个模子刻出的微笑,僵硬,毫无温度。他们的视线仿佛穿透空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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