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照例将受精卵放入培养皿中,他需要对目标基因进行精准剪切与重组,调控神经递质的合成与代谢,进而干预个体的情绪与行为模式。


    基因编辑必须在受精卵阶段完成,一旦细胞开始分裂,窗口期便会关闭。


    皇帝尚且年轻,继承人也刚刚成年,帝国无需急于寻找下一位继任者,他们有大把时间,用来进行这种研究型繁育。


    最近,总部的重心一直放在如何提高个体稳定性上。


    稳定性包括两个层面:其一是生命的长度,进化在帝国时代几乎停滞,就像被上了锁,无法再延长;其二是生命的广度,即个体性格的可控性。通过基因编辑干预大脑神经传导路径,以满足客户对个性化的需求。


    编辑完毕的受精卵被编号、入库,几天后将被移植入培育舱。


    而在孵化室中,一个成熟的胚胎已完成检测。一根探针缓缓伸入培养液,划破婴儿脆弱的皮肤。几秒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体细胞预计将在一百五十多年后彻底失去活性,这意味着实验失败。


    失败者的命运向来只有一个,研究员机械地输入排空指令,婴儿被机械臂送入处理舱中。几分钟后,作为水排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此刻,位于普罗米修斯大厦十楼的皇室基因研究所内,自然光透过高悬的穹顶洒落,照亮中央那座被玻璃密封的医疗舱。


    所有研究员都聚集在玻璃幕墙外,其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室成员。


    王子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已经失去了意识,近乎赤裸地躺在医疗舱中,黑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上,柔顺得像绸缎。他的眉眼安宁,呼吸平稳,在冷白色的光线照射下,皮肤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苍白,泛着微光。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玻璃祭坛上的神像,不容亵渎,也不属于世间。


    研究员们忙着调试系统,生命协会会长霍希站在他们身后,看似悠闲,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开始闪动,所有设置顺利完成,却没有人进行下一步动作。


    “会长,真的很抱歉……”


    一位研究员看向霍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混杂着惶恐与恳求,“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霍希俯下身,亲自对系统进行最后的校验。确认无误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动注射程序的启动键。


    那一瞬间,所有研究员都屏住了呼吸。


    从医疗舱的侧边伸出一条仿生手臂,这是一种无菌凝胶组成的有机体,像水一样可以随意切换成任意形状。对机器人的恐惧让帝国人永远无法接受任何类人的机器,哪怕只是一支机械手臂。


    利针穿透皮肤,精准刺入血管,注射器自动推进。研究员们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紧张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用力紧握在一起。


    屏幕上那条本应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毫无预兆地震颤。下一秒,白色的雾气迅速填满整个医疗舱,尖锐的警报声响起,警示灯照亮了所有苍白的脸。


    这是专门为王子研发的疫苗,在此之前,他已经完成了九次注射,这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虽然经过灭活处理后削弱了病原体的毒性,但病毒仍保留一定活性,存在不可控的风险。


    透过医疗舱的玻璃,可以看见注射部位开始明显红肿,显示器上的各项数值接连爆红,滴滴滴的警报声像密集的雨点砸在人心上。研究员们神情紧绷,只能机械地转头,看向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霍希一直没说话,就在心率即将突破临界值的瞬间,他果断地补了一针肾上腺素和稳定剂,药物迅速随静脉流入血液。片刻之后,王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研究员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犹豫会让你们错失很多机会。”霍希对他们说。


    很久之后,王子才缓缓醒来,一阵钝痛夹杂着灼热感,从注射点扩散开,像是一小股火焰在皮下游走。


    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殿下,感觉怎么样?”霍希的声音通过传呼器传来。


    “很热。”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仍然干净清润,“水。”


    舱壁旁的机械臂应声而动,将一小瓶营养液推入医疗舱的侧口。


    “体温上升是正常反应,说明疫苗正在发挥作用。”霍希继续说。


    五年前,艾瑟主动找到了霍希,希望他为自己进行基因改造,让他的身体能像常人那样健康。


    霍希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而是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身体有几百亿个细胞,就如同银河中的人一样多,不可能逐个修改。


    从受精卵分裂开始,人就走上了各自的道路,那是命运设定的轨迹,任何试图逆转的行为,都是徒劳。


    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注射疫苗,他们需要为此单独开一间实验室,帝国的王子理应享有这种特权。


    可即便如此,这个过程依然谈不上顺利。


    艾瑟坚持直接在自己身上进行测试,不愿将风险转嫁给任何一个无辜者,还时常亲自前来监督。


    但这种执念在研究人员眼中是多余的,他们早已调取了帝国现有的基因数据库,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与他足够接近的个体。几乎等于在一片空白的画布上描绘未知的图案,哪怕最先进的算法也无法预测疫苗在他体内将产生怎样的反应。


    失败,意味着不可逆的伤害。


    因为疫苗引发的过敏反应,艾瑟的皮肤上再次浮现出细密的红疹,刺痛从针孔处蔓延开,如同细针一次次扎入皮下。


    他死死抓住医疗舱侧壁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也因为剧痛而颤抖,冷汗顺着脖颈和额角滑落,打湿了散落的长发,但是他仍然拒绝霍希提供任何舒缓药剂。


    仿佛只有这种真实的痛感,才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握着某种选择的主动权,把疼痛当成最后的抵抗方式。


    研究员们直到现在才有空看向他,他们不仅仅是在见证痛苦,更像是在欣赏一种极致的美,那种痛楚中透出的脆弱与坚韧。


    “会长,我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对吗?”


    霍希扬了扬眉:“当然,殿下。至少在整个银河系中,已经没有任何病毒能够再伤害您了。”


    “谢谢。”艾瑟已经离开医疗舱,走到了玻璃门前,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


    “殿下,您应该多休息一会。”


    霍希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器,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艾瑟没有痛感,王子殿下一直擅长隐忍,尤其是在那场变故之后。


    “今天有使团前来觐见,我需要尽快回到神殿。”


    霍希看着他说话的神情,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此刻的王子殿下,听话又稳定,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状态了。


    就在艾瑟即将走出舱室的前一秒,柔软轻薄的纳米织物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勾勒出既优雅,又带着冷峻线条感的轮廓,就像在冰雪中雕琢而成的塑像,清冷而圣洁。


    卡奥斯的晨日正缓缓从地平线下升起,一艘飞艇悄然掠过高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皇帝站在殿外,穿着繁复的礼服,他的眼神深邃而凝重,注视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在特意看着什么东西。


    飞艇降落之后,艾瑟微微颔首,恭敬地向他行礼。


    “陛下。”


    他敏感得不用看便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痛苦,也总是避免直视那双眼睛。


    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他,但艾瑟清楚,皇帝是在等他。


    宫殿的大厅里,皇帝坐在宝座前,目光深邃而平静,身姿挺拔而威严,迎接即将到来的使团。


    使臣们依次上前,在距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站定,在一阵空灵的铃声响起后,使臣们一齐单膝跪地,低头致敬。


    这次来访的使臣人数超过一百,通常,只有发生重大事件,首相才会批准这么多人前来觐见。毕竟,在拥有亿万兆人口的帝国中,若皇帝天天接待使臣,恐怕早已变成了专职接待员了。


    皇帝如同宇宙中最明亮的恒星,照耀着使臣们,年轻的邬氏家族第三任首相就站在皇帝身边,比皇子们还要近些,是个出色的“左膀右臂。”


    莱拉公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她的心灵深处却未流露出丝毫喜悦。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使臣们起立,一名使臣往前走了几步,又在皇帝面前跪下:“陛下,我来自蛇夫座赛特纳星系,首都星是南河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我们的首府,越来越多的自然人出生,他们愚昧又暴戾,多次引发流血冲突。”


    紧接着,另一名使臣跪身来到他身旁:“陛下,我来自鹤,就在几天前,这群自然人又袭击了首都的生命基地,摧毁了无数设备与未发育的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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