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位园丁很快也消失了,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他生命中的这些人,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同昙花一现,却在他的记忆里留下鲜明的痕迹,像用浓墨重彩在画布上重重描下的一笔,很久都不会褪色。
他们肆意地进出他的世界,来去自如,离开时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为什么总是被抛弃?”这个问题不断在心底盘旋。
艾瑟强行压下涌上来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记得了。”
他不擅长说谎,也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更不习惯把心事藏在面具之后,那些脆弱的情绪全部浮现在眼底。
总督笑了笑,语气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我让你们来,只想确认一件事,殿下,您是自愿离开卡奥斯的吗?”
“这个问题,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孔苏神色一凛,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我们能不能跳过这部分,直接说重点。”
“年轻人,不必对我抱有敌意,我既非的近臣,也未卷入权力纷争,不过是个园丁罢了。”
总督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感慨道:“皇帝陛下要是生在外星环,大概会和你一样。”
孔苏冷笑一声,讥讽道:“那倒未必,把那位陛下放在外星环,恐怕活不过三天。”
总督却未显愠色,反而目光愈发深邃:“皇帝是人类在各项生理指标上的巅峰,他有适应任何环境的能力。”
孔苏锐利地看向总督:“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王子殿下也有这种能力?”
总督的目光微微一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基因并不是一切,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他拥有多少优越参数,而是他是否能承受环境的反复雕刻。”
他的视线没有从艾瑟身上移开,“有些人拥有最完美的骨架与系统,可一旦脱离了养料,就活不下去。也有一些人,哪怕生来并不合格,却在一次次失落与挣扎中,自己长出血肉。”
总督继续说:“有些血脉,注定要承载更多,也注定要背负更重的命运,还需要时间与环境的锤炼。”
“你说得倒是动人。”孔苏嗤笑一声,“可惜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所谓的命运。”
这时,沉默了好久的艾瑟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要自己选择命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总督,眼神坦然而清澈,“您在说血脉和命运。如果命运意味着必须活成某种符号,那我宁愿不伟大;如果血脉只是用来划分谁更高贵,那这样的血脉,我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内心真正的声音,然后继续说:“我曾经苦苦追寻自己是谁,要去往哪里,但现在我明白了,无论我是谁,都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直视总督着的眼睛:“哪怕是错的,我也愿意承担错的后果,因为那是真正属于我的。”
总督沉默了许久,好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殿下,你也很幸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选择的机会。”
孔苏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如果你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总督大人。”
“年轻人,把你的手铳收起来吧,我不会逮捕你。”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看得出来,王子殿下离开卡奥斯后,过得很好。”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门。
“门已经开着,快走吧,孩子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们登陆塞壬的消息,两天前就已经传回了卡奥斯,帝国舰队正朝这里赶来。”
孔苏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低下去:“还有多久。”
“两小时。”
总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微微抬起,“希望你们能比舰队快。”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的神情。
下一秒,个人终端中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
总督沉声回应:“恭候多时,首相先生。”
飞船高速穿越大气层,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撕裂耳膜。可就在那骇人的轰鸣中,四周那些微小的振动反而异常清晰,仿佛宇宙的脉动正贴着他的耳膜跳动,很久才安静下来。
这一刻,艾瑟终于明白,他不再只是一个逃亡的王子,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是漩涡的焦点。
“这段时间,我收到过两次来自母星的加密讯息,内容一致,他们让我立刻带你回去。”孔苏神色沉下去,像是深海里的暗涌。
艾瑟低声问:“你的意思是,瑶光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了首相?”
孔苏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她本人,这件事比较复杂,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测,等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
艾瑟眉头紧蹙,“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帮首相?”
孔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控制台,“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原计划去厄洛斯,但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许能暂时躲一阵,但绝对不能待太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第二,我们立刻离开银河系,让帝国、卡奥斯和首相全都见鬼去吧。”
“告诉我,你真正想去哪里?”孔苏凑近一点,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星图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无数航线纵横交错,如同错综复杂的蛛网,将星辰紧密连接在一起,厄洛斯在边缘闪烁着红光,而更远的深空,则是一片黑暗。
艾瑟的指尖微微收紧,看向那些黑暗的地方,那里潜藏着他从未触及的某种东西。
“我们真的能离开银河系吗?”他轻声问。
孔苏嘴角缓缓扬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技术上可以。”
尽管语气很轻松,艾瑟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艾瑟的眼睫轻颤,然后缓缓摇头,“我还不能离开。”
他缓缓抬头,看着星图上那个明亮的点——卡奥斯,帝国的首都,银河权力与智慧的中心轴心。
“有太多事情我还没弄明白。”艾瑟转头看向孔苏,平静道:“首相到底想要做什么?园丁是在谁的命令下复活仙草的?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还有瑶光他们,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么需要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有痛苦和困惑,“这些我都还不知道,我不能带着这些问题离开。”
“遵命,殿下。”孔苏没有再多问,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用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反而非常郑重。
艾瑟忽然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啊?你说要留下,那我就陪你呗。”孔苏耸了耸肩,看向舷窗外那片无尽星海,嘴角微微上扬,“又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航线。”
说完,孔苏递给他一杯水,“等会得连续跃迁很多次,你先睡一觉吧。”
艾瑟接过来,直接就喝了下去。
水温正好,微微带着点甘甜,他刚想说什么,意识却在下一秒被切断,倏然坠入黑暗之中。
孔苏稳稳接住他,低声说:“也太相信我了吧。”
第50章 厄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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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矢认真地问:“能告诉我您的心路历程吗?”
“什么心路历程?”孔苏刚从仓库出来,手里晃着一管透明液体。
“我注意到,一分钟前,航向还是域外,现在目的地已经变更为厄洛斯。”
“你一个机器人,打听这么多干嘛?”他从座椅侧边的储藏仓中取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熟练地拔掉封针,将稳定剂注入静脉。
冰冷的药水顺着血管流动,神经仿佛被水流冲洗过,孔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睡眠舱前,确认里面的人睡得很熟后,才转身回到驾驶位。
从荧惑到塞壬,他们用了整整七天,而塞壬离厄洛斯更远,穿越的星域也更复杂,他打开星图,目光落在那条直指厄洛斯的跃迁路径上,对弧矢说:“锁定厄洛斯的轨道,跃迁间隔压缩至最低安全阈值以下。”
弧矢立刻发出警告音:警告,连续跃迁将对驾驶员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
如果说跃迁是组成人的原子重组的过程,那么连续跃迁就像反复将尘埃吹散又强行聚拢,每一次都在原本脆弱的结构上增加一道裂痕。
失去意识之后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偏偏每次跃迁后,飞船都需要立刻校准航线,所以驾驶员必须保持清醒状态。
“怕什么?”孔苏说,“我可是生命基地打造的人类生理极限顶峰,这个纪录就该让我来打破。”
“看来您已经认同这个观点。”弧矢平静道,“几年前我曾提出来,但当时您否决了,理由是,我的主人没有前往卡奥斯的理由。”
它顿了顿:“现在,您所认可的理由,是王子殿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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