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徐晓的声音、徐晓的笑、徐晓喊她名字时的那种随意又亲昵的语调,早已成了空气。
周黎从未说喜欢,她以为失去无所谓。但她错了。
她开始注意徐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注意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撇,注意到她好像瘦了一点,注意到她跟叶知秋说话时笑起来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半个音。周黎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像在写一本永远不会被人读到的书。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大扫除。周黎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徐晓被分到扫操场。她站在二楼走廊擦玻璃,看到楼下的操场上,徐晓正和几个同学一起扫地。阳光很好,徐晓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她一边扫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扫帚差点甩出去。周黎看着那个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大扫除结束后,周黎没有回宿舍,她在操场上找到了徐晓。徐晓正拎着扫帚准备放回器材室,看到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周黎跟在后面,等周围没人了,她喊了一声:“徐晓。”
徐晓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周黎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徐晓的背影,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马尾垂在肩后,发梢有点分叉。
“那天晚上,”周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操场上很安静,风吹过,远处好像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好几秒,徐晓转过身。周黎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你说呢?”徐晓反问她,声音有点哑,有点倔,“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那一刻,周黎心里那堵墙,从第一块砖开始,整面整面地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徐晓面前,抬起手,指腹碰到徐晓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凉凉的,碰在一起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回来,手指交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不远处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发出进球后的欢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甜腻气息。
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定情信物,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个女孩红着眼眶问“你说的话还作数吗”,另一个女孩咬着嘴唇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但这就够了。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她们都心知肚明。在学校里,她们是同学,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教室里,她们隔着好几排座位,不能坐在一起。课间,不能靠得太近,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不能手牵手走在操场上。晚自习后回宿舍的那段路,是她们一天中唯一能并肩走在一起的十分钟。
有时候她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有一次徐晓突然说,其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周黎侧头看她,她笑了笑,又说,上初中的时候女生们都聚在一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我就觉得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那时候我以为我有问题,后来我看了很多书,慢慢才想明白,我不是有问题。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怕不怕?”周黎问。
“怕什么?”
“别人知道。”
徐晓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别人不知道。”
周黎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你知道吗周黎,”徐晓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会喜欢你。”她顿了很久,声音轻下来,“我不愿意。”
周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也有特别好的时刻。比如周末,她们约好去图书馆看书。坐在一起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但桌底下两个人的手悄悄牵在一起,指尖在对方手心里写字。周黎写“你好”,徐晓写“你才你好”。又比如有一次下雨,她们共撑一把伞,徐晓个子高一点,主动举着伞,伞面往周黎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周黎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就不肯。她说,你本来就容易感冒,别淋雨了。
还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她们走在路上,遇到一群放学的低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把球踢偏了,直直朝周黎飞过来。徐晓反应很快,一把把周黎拉到怀里。球从她们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到。但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里,徐晓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周黎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她闭了闭眼,想把这一刻深深刻进脑海里,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要忘。
幸福和恐惧是并行的,像铁轨的两条线,始终平行,始终相伴而行。
周黎依然害怕。她害怕被同学发现,害怕被老师找谈话,害怕徐晓父母那关。尤其是徐晓——她那么开朗,那么明亮,明明可以过一种不必躲藏的人生。周黎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走了本该属于大众所认知范围内属于“正常人”的徐晓。
这种想法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几个月,终于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那天她们约好去逛街,徐晓看中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很软,她围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周黎好不好看。周黎说好看。徐晓买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周黎。“情侣款,”徐晓说,把围巾围到周黎脖子上。
周黎拎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袋子走在路上,心里翻江倒海。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她突然停下来。“徐晓,我们就这样吧。”她说。徐晓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什么意思?”她问。
“我们……别在一起了。”
徐晓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了——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受伤,然后是愤怒。那种表情周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会在徐晓脸上出现。
“为什么?”徐晓的声音在发抖。
周黎没回答。
“周黎你看着我,”徐晓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的脸,“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
“不是。”
“那为什么?”
周黎咬着嘴唇。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你不能这样,”她说,“你不应该过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哪种生活?”
“就是——”周黎张开嘴,又合上,“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不用害怕任何人知道你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连牵个手都要看周围有没有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受这种罪。”
徐晓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眶一点点红上来,周黎以为她要哭,但徐晓没哭。她只是看着周黎,声音可能因为太用力变得沙哑:“周黎,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同性恋是错的吗?”
周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张了张嘴:“……这是社会规训。”
“我不是问你社会怎么说,我问你。你觉得我——喜欢你是错的吗?”周黎看着她。
她想说不。但她想到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想到走廊上的窃窃私语,想到那些她无数次梦见、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的画面——如果徐晓也被那样对待,如果徐晓的父母也那样骂她,如果徐晓也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嘲笑——
“也许吧,”她说。
她不敢看她。
徐晓伸出手,扳着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她。
“那好,你听我说,”徐晓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同性恋是不是错的,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因为所有人都说它是错的,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就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确定——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周黎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坚定,那么亮,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我喜欢你,周黎,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才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你安静,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你是我见过的内心最柔软的人。你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笔,你把围巾分给我一半,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比老师还有耐心。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受罪,但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人生最好的日子。无论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无论以后会怎样。跟你在同一天里活着,就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回荡,像某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周黎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两颗,三颗。徐晓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
“你别哭啊,”徐晓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哭我也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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