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记住了。从那以后,徐晓每次再教室里看到周黎,都会喊她的名字。早上进教室第一句话是‘‘周黎早啊’’,课间路过他的桌位会敲敲她的桌角说“周黎你又在看书”,放学时会隔着半个教室喊“周黎明天见”。她以为这样冷淡的回应迟早会让徐晓觉得没意思,然后像其他人一样,不再找自己说话。


    但徐晓没有。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踏青。公交车上,徐晓一上车就直奔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周黎正在看一本书,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是徐晓。她低头继续看书。


    “你看的什么书?”徐晓凑过来看封面。


    “《简·爱》。”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周黎想了想,说:“一个女的,爱上了一个男的,但她发现那个男的藏着一个秘密,她就没有跟他在一起。后来经历了些事情,还是在一起了。”


    徐晓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那个秘密让她觉得他不好吗?”


    “不是,”周黎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留下来,就会失去自己。”


    “哦。”徐晓点点头,好像没太听懂,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递给周黎:“吃吗?”


    周黎接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喜欢吃话梅吗?”徐晓问。


    “还行。”


    “那明天我再给你带。”


    第二天,徐晓真的又带了话梅。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带一袋话梅,直到周黎说“你不用每天都带”,她才换成陈皮糖、薄荷糖、果冻。周黎不知道徐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热心。她偶尔会偷偷观察——课间,徐晓跟别人说话时也是笑着的,也会分零食给别人。但“偷带周黎一个人的专属零食”,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高二下学期,周黎开始躲着徐晓了。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像地底暗河般的东西,开始沿着石缝,不可遏制地向上渗透。她害怕了。


    她害怕那种看到徐晓跟男生说话时胸口发闷的感觉。害怕徐晓喊她名字时,心跳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害怕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徐晓”这两个字时,手腕的颤抖。更害怕某一天,这些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事,会被谁发现。


    这种害怕不是没有来由的。


    高二那年,学校有个高三的女生被诊断出“同性恋倾向”,校方通知了家长。那女生的母亲闹到学校里,在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给我搞这种事情,你对得起我吗?”那女生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同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周黎站在人群里,手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女生缩着肩膀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种恐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屈辱的灼烧感,有人在她脑子里对她说:你就是那种人,被人知道了,也会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看笑话。


    那天晚上,周黎失眠了。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想,她不能害了徐晓。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让徐晓知道,不能把徐晓拖进这潭浑水。徐晓那么开朗,那么被人喜欢,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以后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她周黎,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她以为只要不说,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徐晓不是那种会等别人开口的人。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补课。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周黎坐在角落里看书,烛光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晃。徐晓从前排摸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照明,蜡烛的微光只够照亮方寸之间,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里。


    “周黎。”徐晓喊她。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黎的笔尖顿了一下,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暑假开始后,她确实躲着徐晓。她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再回应徐晓的招呼,甚至刻意绕远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见她。“没有。”她说。


    “撒谎。”徐晓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周黎从没见过她这种认真到有些低沉的样子,“你是不是烦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周黎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下,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痕迹。


    “周黎,”徐晓又叫她名字,“你看着我。”


    周黎抬起头。烛光映在徐晓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却一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吧”,但那个“回”字怎么也发不出音。


    “我喜欢你。”徐晓突然说。


    周围吵吵嚷嚷的,没人听到这句。


    但周黎听到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钉进她的骨头里,钉进她那个被恐惧和压抑反复敲打的心脏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铺天盖地的害怕。


    “你疯了。”周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晓说。


    “你不知道。”周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周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喜欢你,因为我是女的”,想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完了”,想说“我不想害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好像传来徐晓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停。


    那个暑假,是周黎过得最漫长的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学校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按掉,按不掉就关机。她妈问她在干嘛,她说看书。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进去,打开的书永远停在同一页,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全是那晚烛光里徐晓的脸。“我喜欢你。”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她没办法忽视。


    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晓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过几天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继续躲着她,等毕业了,各奔东西,时间和距离自然会冲淡一切。但她的心说,你已经躲够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时候,徐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学聊暑假的事。周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徐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同学说话。


    没有喊她名字。没有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掏口袋说“我给你带了零食”。什么都没有。周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摆好。


    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便签条,没有陈皮糖,周黎把手伸进桌兜,在角落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她攥着那颗糖,掌心黏糊糊的。


    她想起暑假前,徐晓每天都往她桌兜里塞点小零食。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周黎都没有回应,但她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她以为徐晓会一直这样。她以为无论她推多少次,徐晓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徐晓没有再来找她。


    那种被撕开一个口子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塌方。周黎是个安静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但现在,她咽不下去了。


    她想到了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站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哭的画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画满“徐晓”名字的日记本上停下笔的那只手。


    她曾经以为,那些恐惧比她的爱更强大,比她的勇气更庞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护色。但等了好几个星期,那种恐惧并没有回来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


    比起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规训,比起那些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感情,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晓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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