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静静地看着白鸠麟许愿。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在她合十的指尖上停留,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跳舞。她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关系生死的大事——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专注的有些严肃。
沈清弦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酸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泡涨了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快到她能感受到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在隐隐作痛。
不止愿望归你。我的心归你。我也归你。
沈清弦在心里说了这些话,嘴唇没有动,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她感受到了一种从她胸腔里传递出去的、被另一个人的灵魂接收到的共振。她们的虚像在同一颗心跳的频率上震动。
白鸠麟终于许完了愿,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沈清弦。“我许完了。”她说,语气非常骄傲。
“许了什么?”沈清弦问。
白鸠麟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清弦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清弦每次笑白鸠麟都会没出息地看呆。
“你笑起来真好看。”白鸠麟说。
沈清弦收了笑,但那层笑意还残留在眼角和嘴角。她伸手握住了白鸠麟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漫天灯火下,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天上是孔明灯,河里映着灯影,天上是真的灯。她们站在河边,手牵着手,看着这片属于凡间的、喧闹的、温暖的、粗糙的却生机勃勃的星海。
第140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番外)
沈清弦第一次明白自己对白鸠麟的感情,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那天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白鸠麟趴在她膝头晒太阳,白发散了她一身。白鸠麟在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颤一下。沈清弦低头看着那张脸,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沉睡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的感觉。它在她身体的最深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哦,原来是你。
沈清弦没有太多意外。她是剑修,剑修最忌讳的就是对自己的心说谎。剑刃不会骗人,握剑的手自然也不能。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接受四季更替、日月轮转那样自然。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是白鸠麟。
她喜欢白鸠麟。是一种更贪婪的、更私心的、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的喜欢。沈清弦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了尝它的味道,然后咽了回去。
白鸠麟趴在她膝头,翻了个身,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如同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泉水一样的干净。那泉眼里没有倒影,没有涟漪。它只是澄澈地、坦然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沈清弦。
沈清弦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出口了又怎么样?白鸠麟会歪着头问:“师尊,什么是喜欢?”她答不上来。她不知道怎么向一个没有心脏的人解释心跳加速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向一个不懂情感的人描述那种“想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的冲动。所有的词都不够,所有的比喻都太复杂。
她决定写信。古老的笔墨纸砚,她从箱底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在仙界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修仙之人传讯多用玉简,心念一动,千里之外都能收到。但沈清弦觉得玉简太冷了,太轻了。她想把那些字写在纸上,让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一棵树种下去,生根,发芽,哪怕最后无人问津,至少它存在过。
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研墨,铺纸,提笔。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黑色的,浓郁的,像她心里那些怎么都化不开的情绪。她握着笔,悬腕,对着那张空白的澄心纸,写了很久的“见信如晤”。
这四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见信如晤——她连信都送不出去,见什么信?如什么晤?她换了一句“小鸠启”。小鸠。这是她给白鸠麟取的名字。小鸠,小鸠,叫了这么多年,这个字从她笔下写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是烫的。
她接着往下写,写了许多。“我不知道你能否明白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也许你能读懂字面的意思,但读不懂藏在字后面的那些东西。这不怪你。”沈清弦看着这一行字,觉得太长了。白鸠麟不会喜欢长句子,她读东西的时候会皱眉头,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只不高兴的小鸟。
她长话短说:“我近来总在想一件事。你为何总是趴在我膝头晒太阳。为何总是跟着我。为何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安静地等我回来。也许你只是习惯,也许你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沈清弦的笔在这里顿了很久,墨迹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她用笔尖在那个圆点上描了描,描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又觉得太直白了,用另外的墨迹把它盖住了。
她写了整整三页。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写到白鸠麟第一次化形,写到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每一个第一次都写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沈清弦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太文艺了。白鸠麟看不懂。
她又写。“吾妻亲启。”这四个字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妻?白鸠麟是她的徒弟,是她的灵兽,是一只连心脏都没有的小鸟。妻?沈清弦把这张纸也团了。纸篓里多了第二个纸团。
她又写。“小鸠,我好像喜欢你。”“好像”这个词不对。她不是“好像”喜欢,她是“确定”喜欢。确定到不需要任何证据,确定到不需要任何回应,确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小鸠,我喜欢你。”“喜欢”这个词也不对。太轻了,太薄了。
她对白鸠麟的感情不是一阵风,是万年不化的冰川,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是不会说话的山脉,是沉默的、沉重的、从地壳深处长出来的东西。
她写了好几天。纸篓满了又空,空了又满。那些纸团里有她的真心,每一张都是,但她一张也拿不出来。她不怕白鸠麟拒绝她。她怕的是白鸠麟看不懂。不是看不懂那些字,是看不懂那些字背后的东西。白鸠麟会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沈清弦,然后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沈清弦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是我的心。你拿去。
夜深了。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澄心纸,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好了。她没有急着写,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六初花上,花瓣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碎星星,铺满了整片花海。她忽然想起白鸠麟第一次看到那片花海时的样子。白鸠麟呆了很久,然后一头扎进了花丛里,在里面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花瓣,白发上、白衣上、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粉白色的花瓣。她站在花海里,对着沈清弦笑。那个笑容是沈清弦见过的,最接近于“幸福”的东西。
沈清弦低下头,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行字。她写了很久——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腕在发抖,重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一种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纸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行字。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不再只属于自己了。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团掉,也没有烧掉。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了一只木盒里。那只木盒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唯一一件东西,很旧了,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片干枯的六初花花瓣,一根白鸠麟换下来的羽毛,一枚白鸠麟第一次化形时从她头发上落下的玉簪。沈清弦把这封信也放了进去,压在盒底。
她想着,等白鸠麟再长大一些,再懂一些,她就把它拿出来。白鸠麟不懂的时候,她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她有的是时间。她从来不怕等。
后来白鸠麟死了。
那只木盒被沈清弦收在了柜子的最深处,压在一堆旧衣物的底下。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打开之后,会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然后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从纸上立起来,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她受不了。
她把那封信放在了白鸠麟骸骨旁边,就当她曾经给出去过。
刚重生回来的白鸠麟甚至还翻到过,只是太久了,那上面的字糊成一团看不太清了。白鸠麟也没怎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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