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鸠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花瓣的形状有点像百合,但比百合小很多,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每一簇大概有十几朵,花蕊是金黄色的,细细的,顶端有一点深色的花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指尖颤了颤。


    白鸠麟被那片花海吸引,没发现不远处有人经过。一席淡蓝色仙气飘飘,黑发如墨的人走过。如果白鸠麟看到了一定会觉得跟这个人比面前这片花海都变得黯然失色起来。


    沈清弦如往常到这结界里来。这处结界是她的闭关之地,从筑基期开始就在这里,用了数百年,布了无数层禁制,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不是为了闭关,她如今早就不需要闭关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了……白鸠麟。


    白鸠麟。


    是她亲手取的。


    “小鸠。”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旁边的人听到了,也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花海在风里轻轻摇晃,粉色的光一明一暗的。


    若离收回目光,看了沈清弦一眼。沈清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得像千年寒冰的脸。但若离认识她太久了,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清弦,如今的仙界第一。可能人,仙,魔,冥,四界加起来她都是第一。若离,仙界第二,炼虚期。比沈清弦还高一个阶段。


    你问那为什么她是老二?呵呵,还能因为什么,打不过呗。一个药修怎么跟剑修比。


    “你没事吧?刚刚的试炼让你出现幻觉了?”


    沈清弦回过神来。她的眼珠动了一下,焦距从远处收回来。


    “没事。”


    沈清弦走着,面色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白鸠麟早已在花海中玩得不亦乐乎了。她蹲在花丛里,用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粉色的花瓣,看着它们在她指尖颤动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她趴在地上,把脸凑到一朵花前面,几乎鼻尖贴着花蕊,研究它为什么会发光。


    她摘了一小片花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有什么味道,但花瓣贴在上颚的感觉很奇怪,滑滑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薄的冰。


    这里还有一条小溪。白鸠麟蹲在溪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水中的少女——或者说,这只叫白鸠麟的小鸟——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白得有些过分,像是被月光浸透了每一寸肌肤,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白发垂落在肩侧,被山风吹起几缕,衬着身后那片莹光点点的粉色花海,倒真像个误入凡间的精怪。


    “原来我长这样。”白鸠麟喃喃自语,伸出手指戳了戳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涟漪荡开,那张脸便碎了又聚。


    说实话,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看就是好看,像看到一朵花开得漂亮,一颗灵石色泽纯粹,是客观事实,不掺杂任何情绪。她试着对水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标准得像量产的瓷偶。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原来我这么好看”的窃喜,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收回手,重新站起来。她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胸口——空空荡荡,连个回响都没有。那里本该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脏器,日夜不停地跳动,为身体输送血液和温度。可她没有,她的胸腔里只有一片虚无,像一个被掏空的盒子。


    主神说,心脏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关键。


    “所以我现在不算活着?”白鸠麟歪了歪头,自言自语,“也不对,我明明能走能跳能说话,呼吸也正常。主神那家伙说的‘活着’大概是指另一种东西。”


    她想了三秒钟,然后果断放弃。


    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这是她做了六次任务总结出来的经验。反正主神不会给她必死的局——至少以前不会。这次虽然换了玩法,但本质应该没变:都是做任务,只不过变成自己做。


    白鸠麟环顾四周。这片花海美得不真实,粉色花瓣上浮动着细碎的莹光,像萤火虫栖息在每一片花瓣上。远处是苍翠的山峦,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瀑布从山间倾泻而下,水声潺潺。空气里有股清甜的灵气,沁入四肢百骸,让她这只“小鸟”舒服得想就地打个滚。


    她确实打了个滚。


    在花海里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屑,白衣服变成了花衣服。白鸠麟躺在花丛中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在花海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白鸠麟立刻翻身坐起,循声望去。花海之外是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更深处的山林。小径上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衣袂飘飘,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但能看到其中一人身着淡蓝色长袍,步态从容,另一个则跟在稍后的位置。


    白鸠麟本能地想躲——她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还没恢复,对任何人都是陌生的,贸然接触不是明智之举。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一个声音远远传来,清冽如山涧冷泉:“小鸠。”


    白鸠麟一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距离和风声,仿佛特意说给她听似的。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没事吧,刚刚的试炼让你出现幻觉了?”


    幻觉?


    白鸠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是真实存在的,会呼吸会打滚会弄脏衣服,不是幻觉。


    但那个蓝衣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白鸠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追上去。她从花海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这片地方显然不是寻常山野。周围的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越往上走灵力越重。空气中隐隐有符文流转的痕迹,像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着整片区域。白鸠麟眯起眼睛,那些符文在她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不是她突然学会了辨认符文,而是那些东西本就刻在她的记忆里,只是被尘封了,现在正一层层剥落。


    “仙师闭关之地。”白鸠麟读出了符文的含义,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抬手在虚空中画下这些符文,语气平淡:“此处灵力充沛,最适宜闭关修炼,你便在此处等我。”


    等谁?


    画面戛然而止,白鸠麟摇了摇头,试图抓住更多细节,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她继续往前走,小径在花海的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或者说——一个被掏空的山腹。洞壁上有天然形成的裂缝,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洞中一汪碧潭上,水光潋滟,映得满室生辉。潭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


    洞穴深处隐约可见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不知名的兽皮。一切都透着“有人在此长住”的气息。


    白鸠麟在洞穴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石桌上。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笺。


    她拿起纸笺,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


    白鸠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笺边缘摩挲。纸张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被人仔细地压在铜镜下,没有一丝褶皱。


    她应该感到什么的。


    什么都好,开心,喜悦或者困惑。


    可她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把纸笺重新压在铜镜下,转身走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幽暗的通道,灵气从通道另一端涌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她循着灵气走去,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挤过,石壁上青苔湿滑,蹭了她一身水。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白鸠麟站在洞口,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山谷。四周群山环抱,谷中绿草如茵,溪流蜿蜒,远处有一座古朴的竹楼,竹楼前种着几株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溪水中顺流而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竹楼前那块空地上的——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骨架通体莹白,形似鸟类,翼展足有十丈有余,即便只剩白骨,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威仪。骨架的姿态很奇怪,不是倒下的,而是蜷缩着,像在守护着什么。头颅低垂,朝向竹楼,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注视着楼中的一切。


    白鸠麟一步一步走向那具骨架,脚下的草柔软湿润,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骨架跟前,伸手触碰了那莹白的骨骼。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那具骨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脑海。


    这骨架是她的。


    她曾经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山谷里,死在竹楼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变成了系统890,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游荡,直到今天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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