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还是每天跟着她们上下学。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有一次下大雨,叶燃以为叶静不会来了,结果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明黄色的雨衣,像一盏行走的路灯,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往校门里张望。叶燃跑过去,蹲下来,把叶静雨衣的帽子往上掀了掀,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了的小脸。“你怎么不先回去?这么大的雨。”叶静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还没放学啊。”
杨悸予那天也在。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叶静那件明黄色的雨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叶静。“擦擦,脸上都是水。”叶静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悸予。“悸予姐姐,你真好。”杨悸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耳朵红了。叶燃看到了,宁谧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起了嘴角。
回家的路上,叶静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叶燃,一手牵着宁谧。杨悸予走在旁边,叶静够不着她,就用嘴跟她说话。
“杨悸予姐姐,你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
“……你一个初中生问这个干嘛。”“我想知道嘛。”
“不告诉你。
”“那我明天还问。”
“你明天也问不到。”
“那我后天问。”
“……你赢了,我考了第——等等,你一个初一问我高三的排名,你能听懂吗?”
“我很聪明的好吗,我想听。”
杨悸予沉默了。叶燃在前面笑了,笑得很大声。
五月初,风信子谢了。这次叶燃没有哭唧唧地去找宁谧求安慰,她平静地把谢了的花剪掉,把叶子留下来,等它慢慢变黄,等种子成熟。她已经学会了。宁谧教过她一次,她就记住了。种子收好,用纸巾包着,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十月份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这是一个循环,从种子到花,从花到种子,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叶燃想,她可以和宁谧一起种很多年,种到她们都老了,种到手抖得拿不稳种子了,还要互相扶着,一颗一颗地往土里按。
那天晚上,叶燃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风信子谢了。明年还会开的。就像我们一样。”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梦里,风信子开了满满一窗台,紫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小小的、不会凋谢的春天。
每一次的春天都会有宁谧的存在。
宁谧站在窗台前,回过头看她,笑了。叶燃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看那些花。她们看了很久,久到梦醒了,天亮了,闹钟响了。叶燃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是转头看向窗台。风信子谢了,花盆还在,土还是湿的。她笑了,因为她知道,它还会开的。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啥剧情了 只能写点小日常
第118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八)
临近高考,大家都很紧张且兴奋的。地底埋了三年的蝉再次爬上枝头,没完没了地欢呼。它们的叫声和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起,一天比一天更响,一天比一天更急,像在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长跑敲响最后的战鼓。
叶燃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这辈子她睡得很好,每天沾枕头就着,梦里没有考场,没有试卷,只有宁谧。她想,这可能就是重生的福利——不是预知答案,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高考重要吗?重要。但没有宁谧重要。她不是为了高考重生的,她是为了宁谧。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响起。那声音不像铃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从教室,从考场,从每一支写到最后一刻的笔尖里。三秒的沉默,然后整栋楼炸了。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卷子被抛向空中,像一群白色的鸟,在教室里盘旋,落下,被人踩在脚下。没有人捡,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些写满了三年心血的纸,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轻的东西,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叶燃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周围同学们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看着有人趴在桌上哭,有人大喊“妈我考完了”,声音是抖的。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两辈子了,她听了两次同样的铃声,看了两次同样的场景。上辈子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宁谧在校门口等她,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怕她不想看到自己。她看到宁谧了,但她假装没看到,从她面前走过去,走了很远,远到她以为宁谧不会再跟上来。宁谧跟上来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安静地,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跟了一路。这辈子不会了。
叶燃站起来,拿起文具袋,走出考场。步子很快,快到她几乎是在小跑。走廊里全是人,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叶燃”,她没听到。她的耳朵在这一刻只能接收一种声音——她在找宁谧。她在人群里找那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比任何人都更能让她安心的人。她找到了。
宁谧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人的人。她不知道叶燃在哪个考场,不知道叶燃什么时候出来,她只是站在这里,等。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叶燃跑过去。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欢呼、还在哭泣、还在拥抱的同学们,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不管不顾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她跑到宁谧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很吵,蝉在叫,人在喊,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掀翻。但在她们之间,是安静的,像她们一直以来那样。
叶燃伸手抱住宁谧的腰,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宁谧的脚离了地,身体在空中画了半个圆,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头发散开来。她下意识地抓住叶燃的肩膀,手指收紧,指尖泛白,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叶燃的笑脸,那笑脸很大,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嘴角快咧到耳根,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宁谧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耳朵红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藏都藏不住。她拍了拍叶燃的肩膀,示意她放自己下来。叶燃把她放下来,但手没有松开,还环在她的腰上。宁谧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看周围。
好在周围似乎都是这个画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校服脱了扔上天,有人举着手机和爸妈视频。没有人注意她们,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的。高考结束的这一刻,所有的人都疯了,疯的方式不一样,但疯的程度是一样的。叶燃不过是其中一个疯子。
叶燃的面色泛红,她的声音在抖,太兴奋了,每说一个字都需要深呼吸。
“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要跟我谈个恋爱吗?”
是姐妹,是家人,是恋人。
是要牵手的,是要接吻的,是要在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夜晚都想念对方的,是未来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的。
还有比她们灵魂更契合的吗?似乎没有了。
宁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伸直了。她在紧张。宁谧在紧张。
那个永远平静的、淡定的、好像什么都不会让她慌乱的宁谧,在紧张。
然后她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叶燃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到她觉得肋骨都要被撞断了,跳到她觉得整个人都在震动,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随时会爆炸。她没有爆炸,她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傻子。
她想,要不是这里人多,她可能就要亲上去了。但她忍住了。因为人多,因为宁谧会害羞,因为来日方长。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姐姐,爱我吗?”她喊的。不是小声说的,是喊的。周围太吵了,蝉在叫,人在喊,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整个天空都被声音填满了。她这一声喊被淹没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大海,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但让宁谧听到,足够了。
宁谧踮起脚尖。嘴唇落在叶燃的嘴唇上。用一个亲吻来做她的答案。
爱你。最爱你。
周围还是在欢呼,但叶燃觉得,也许有人是在为她们欢呼。那些不认识她们的人,是那些看懂了的人——那个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她们拥抱时笑了一下的陌生女生;那个从走廊上经过、看到宁谧踮起脚尖时吹了一声口哨的男生;那个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到她们亲吻时鼓了两下掌然后转身走掉的老师。也许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