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想,安全感这个东西,不是她给了宁谧多少,是宁谧能从她这里拿走多少。她以为自己给了很多——拥抱,亲吻,“我爱你”。


    但宁谧拿走的不够多。她不敢拿。骤然做了一场美梦便只敢偷偷私藏起来。她怕拿太多了就没有了,怕拿太紧了会被挣脱,怕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叶燃要给更多,多到宁谧不用伸手就能被淹没,多到她不需要闻也能知道叶燃在,多到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失去所有的感官,也能从骨头的深处感受到——那个人在这里。那个人不会走。那个人会一直在。


    叶燃把宁谧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我接住你了。”


    宁谧的身体在叶燃怀里僵了一瞬。叶燃感觉到了那一下僵硬,但她没有松开。她没有用力,力道刚好够让宁谧知道她在,又轻到宁谧随时可以挣脱。但宁谧没有挣脱。


    叶燃的嘴唇还贴着她的耳朵,那句“我接住你了”已经说完了,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但宁谧觉得那句话还在,没有消散,它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流到心脏。心脏接住了它,叶燃总是能说一些让她不可思议的话,宁谧每次都把它们放在一起,摞在那个越来越满的、只属于叶燃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但她舍不得关上,还想往里放。


    宁谧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不安、窘迫。她不会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像水,像空气,像黑暗,无处不在又无从抓起。


    宁谧害怕叶燃接不住完整的她,她怕自己太重了。她怕把这些东西交给叶燃之后,叶燃会接不住,会摔碎,会被压垮。但叶燃说“我接住你了”,语气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掉下来,我就接住你。不会让你摔着,不会让你疼。


    像接住了什么绝世珍宝,无比珍惜,百般呵护。


    我接住了,就不会松手。


    你在掉下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了。我等了很久了。


    宁谧一生都在找一个听得见她的人。哪怕她说不出话也听得见。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但此刻她想,她好像找到了。


    叶燃听得见。现在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像两座钟被调成了同一时间,嘀嗒,嘀嗒,嘀嗒。你听,它们的声音是一样的。


    宁谧从叶燃怀里抬起头。细细描摹着叶燃的眉眼直至嘴唇,然后她吻上了叶燃的唇。


    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轻啄。不叶燃的手从宁谧的腰上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收拢,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她的拇指在宁谧的耳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麻,用力到呼吸急促,用力到缺氧。但她不想停。用力到叶燃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叶燃没有退,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叶燃的手指在宁谧的头发里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收紧。她在数宁谧的呼吸。宁谧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八百米,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之后大口大口地吞空气。叶燃用嘴唇含住宁谧的上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线缝隙。


    那线缝隙里有空气流动,凉凉的,带着两个人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的、暧昧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叶燃睁开眼睛,看着宁谧。宁谧也看着她。两个人的嘴唇还贴在一起,没有分开。宁谧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光在眼珠表面薄薄地铺了一层,透明的,脆弱的,一碰就碎。


    “姐姐,”叶燃的声音有点哑,嘴唇贴着宁谧的嘴唇,说话的时候也像在亲吻,“你听到了吗?”


    你的心跳。


    你现在的心跳是否在为我跳动。


    我真的接住你了。你看,你在这里,你没有掉下去,没有摔碎,没有被压垮。你只是被接住了,被我,被这颗等了你很久的心。宁谧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再次覆上去,不急,不燥,温柔,缱绻。


    漂泊的船,靠岸了。


    叶燃回应着她,手指从宁谧的头发里滑下来,滑过她的耳廓,滑过她的下颌线,滑过她的脖颈,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颗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长在皮肤上的星星。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落在宁谧的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脏。宁谧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经过肋骨,经过肌肉,经过皮肤,传到叶燃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叶燃收拢手指,感受着这颗心脏的跳动。


    “这颗心,”叶燃说,嘴唇还贴着宁谧的嘴唇,“我也收好了。”


    宁谧的睫毛颤了一下。叶燃曾经给了宁谧一颗心脏做礼物,现在又不要脸的讨要了宁谧的心脏当回礼。


    两颗心在自己的主人那里似乎都得不到什么重视,既然如此,那便交换吧。她们的心脏大概是同一样东西铸造的,不然为何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契合。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补充一下宁谧的人物性格


    第117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七)


    三月,春天来了。叶燃盼了一年的风信子也终于开花了。紫色的花穗从叶丛中间挺出来,每一朵小花都挤得紧紧的,像一群赶着去参加集会的小精灵,把整串花穗撑得圆滚滚的,饱满得像要溢出来。


    叶燃真是怎么看怎么稀罕。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蹲在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中午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跑到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直到叶静在楼下喊“二姐你到底吃不吃饭”。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不是关灯,是蹲在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然后心满意足地爬上床,闭眼,做梦,梦里全是紫色的。


    杨悸予午休的时候翻到叶燃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全是那盆风信子,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滤镜。杨悸予盯着那个朋友圈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又开始了。”


    姐控加恋爱脑,无敌了。


    高三的日子在这种“做题做题做题,偶尔发疯”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往前滚。卷子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做完一摞又来一摞,永远没有尽头。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还有不到一百天了。叶燃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会突然停下来,盯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卷子发呆,然后冒出一句:“我怎么又经历了一次高考。”声音很小,小到只有890能听见。不过890不会给她答案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难得不用补课。叶燃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她沿着那条线看向窗台,风信子还开着,紫色的花穗在光里近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她趴在被窝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给宁谧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的花还开着呢。”


    过了几秒,宁谧回了——“嗯,我知道。”


    叶燃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宁谧已经在厨房了,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煎鸡蛋。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地响,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来。叶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看着宁谧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切了几片番茄摆在旁边。


    “姐姐。”叶燃叫她。


    宁谧回过头。


    “你好贤惠啊。”


    宁谧看了她两秒,拿起锅铲,作势要敲她。叶燃笑着躲开了,但没躲远,又凑回来,从宁谧手里拿过锅铲,放到一边,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宁谧的肩膀上,鼻子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煎鸡蛋的味道,还有宁谧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这个拥抱里待了一会儿。


    “姐姐。”


    宁谧歪了一下头,用脸颊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饿了。”


    宁谧笑了。叶燃看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加速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感觉到——因为她的胸口正贴着宁谧的后背。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考。叶燃考得不错,比上辈子的模考成绩好了一大截。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这辈子不用让宁谧失望了。宁谧考得也很好,一如既往地稳。年级排名出来的时候,杨悸予在她们后面看了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第五一个第六,连排名都要挨着。”叶燃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然呢,难道要隔着银河系吗?”杨悸予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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