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见底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赫冥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秘密。
“好喝吗?”赫冥问。
穆逸点点头。“好喝。”
赫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穆逸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是松了口气,是如释重负,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穆逸忽然想起那些轮回里,赫冥也经常问她这句话。明天你想吃什么?她从来没回答过。现在她回答了,原来这么简单。只要说出口就好了。她看着赫冥把保温桶收好,把碗洗干净,把床头柜擦干净。动作很轻,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确实做过无数遍,在那些轮回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光里。
“赫冥。”穆逸叫她。
“嗯?”赫冥转过头。
“你考的怎么样?”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应该能上本市的大学。”
穆逸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赫冥说过的话——“那我也考本市的。”为了那棵金合欢,为了三月份的花,为了——为了她。穆逸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愧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洗洁精的味道。穆逸握着那几根手指,忽然想起上一世,赫冥被判死刑的前一天,问狱警“穆逸到底喜欢吃什么”。狱警说她不挑食。她确实不挑食,她只是——只喜欢吃这个人做的饭。
“赫冥。”穆逸又喊她。
“嗯?”
“明天我想吃馄饨。”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后天吃红烧排骨。”
“好。”
“大后天吃糖醋排骨。”
“好。”
穆逸看着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她想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饭,谢谢你问了我那么多次“明天想吃什么”,谢谢你在我没有回答的时候没有放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赫冥的手指,感受那点凉意慢慢地变暖。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穆逸闭上眼睛,把那二十八次的记忆收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需要让赫冥知道。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累,有多痛,有多想放弃。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蹲在马路上,像一株长在马路中间的蘑菇。这些都不需要。她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穆逸也在这里。她们还在一起,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在六月的阳光里握着手。
作者有话说:
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前几天有点忙,不过已经处理好了!还是正常更新!希望这个故事完结之前不要再出意外了!
第94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四)
穆逸伤得不重,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就出院了。
医生说腿还需要静养,头部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最好再观察几天。穆逸说我回家观察。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扶着她的赫冥,没再说什么,在出院单上签了字。赫冥办完手续回来,穆逸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上那块纱布,白白的,在太阳穴旁边,像贴了一张小邮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受伤的那条腿伸直着,另一条腿踩在地上,姿势有点歪。看见赫冥进来,她撑了一下床沿想站起来,赫冥赶紧走过去扶住她。
“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穆逸没说话,把手搭在赫冥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走廊的长度。赫冥搂着她的腰,几乎把她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接了过来。穆逸的腰很细,隔着T恤能摸到肋骨,赫冥的手搭在上面,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出了住院部大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底的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都是烫的。穆逸眯了眯眼,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的,白的,金的,亮得她有点恍惚。她在医院里待了七天,每天都只能从窗户看外面的天,现在站在天底下,阳光晒在皮肤上,热得有点疼,但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烤红薯的味道——大夏天的谁在烤红薯?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有个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改的炉子,上面摆着几个红薯,冒着热气。穆逸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打车回家,上楼,赫冥扶着她一步一步地爬。三楼,不高,但对一条伤腿来说还是费劲。穆逸中间停了一次,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赫冥就陪她站着,手一直没松开。到家门口,赫冥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穆逸愣了一下。她往里看,餐桌上一字摆开了好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一小碟乌江榨菜。红的绿的白的,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在等她检阅。穆逸转头看赫冥,赫冥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
“饿了吧?”赫冥说,“我们先吃饭,不然就冷了。”她扶着穆逸往餐桌那边走,步子很轻快,好像那一桌子菜是她最得意的作品,迫不及待要让人品尝。
穆逸被她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
赫冥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怎么了?”
穆逸没说话。她看着那桌菜,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拉住赫冥的手腕。赫冥的手腕很细,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腕骨突出,皮肤下面是跳动的脉搏。穆逸的手指按在那根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很稳,很快,是活人的心跳。
“我不饿,”穆逸说,“等会儿再吃。”
赫冥眨了眨眼。“那——先休息?我扶你去沙发上?”
穆逸没回答。她看着赫冥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刚才的忙碌还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那截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的锁骨,看着那根在她手腕上跳动的脉搏。她的心是空的。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去,呼呼地响。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二十八次失去堆出来的空洞。每一次失去都在她心上凿了一个洞,凿了二十八次,早就漏风了。她需要填满它。需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个洞堵上,需要用触觉、温度、气味、声音来证明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她又在轮回里自己骗自己。
她必须得确定,她的爱要进入赫冥的肺腑,后颈,骨骼,这样她才能确定那些记忆不是她幻想出来的,这个人是真的。
她凑上去,吻住了赫冥的嘴唇。
赫冥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手先反应过来了——她没有推开穆逸,而是伸手护住了穆逸受伤的那条腿,手掌贴在大腿上,稳稳地托着,怕她站不稳。穆逸的嘴唇很干,住院七天没涂过润唇膏,唇纹一道一道的,但很暖。她吻得很用力,不像平时那个连牵手都会犹豫的穆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赫冥的身体里吸出来,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赫冥的身体里。
赫冥被她抵在餐桌边上,后背硌着桌沿,有点疼,但她没动。穆逸的手从她手腕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领口,开始解她的扣子。校服的扣子是透明的塑料扣,很小,穆逸的手指在上面摸索了两下,解开了一颗,又去解第二颗。赫冥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按住穆逸的手。
“等等,”她说,声音有点喘,“你的腿——”
穆逸没让她说完,再次堵住了她的唇。这次吻得更深,舌尖抵进来,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赫冥感觉到穆逸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收紧,微微发抖。穆逸不是在亲她,穆逸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假的。确认这个人会呼吸,有心跳,有温度,会回应她的吻,会在她亲上来的时候伸手护住她的伤腿。赫冥松开了按住穆逸的手。算了,腿注意着点就行。
她把穆逸受伤的那条腿小心地架在自己肩上,手掌托着膝盖窝,稳稳地固定住。穆逸的腿很轻,细长的,皮肤凉凉的,隔着运动裤也能感觉到那截小腿的弧度。赫冥的另一只手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餐桌又往后蹭了几厘米,发出吱呀一声。桌上的碗碟轻轻晃了一下,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漾出一圈涟漪。
赫冥就这样抱着穆逸去了房间,架好她的腿,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此处参考没有勺怎么吃星球杯。)
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在她们交叠的身体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桌上的饭菜早就冷了,红烧排骨的油凝了一层白白的膜,糖醋鱼的汤汁也结成了冻,清炒菜心失了翠绿,变得蔫蔫的。没有人去管。穆逸抱着赫冥,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赫冥的皮肤上有汗的味道,有一点咸,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穆逸用的是同一款,淡淡的皂香。穆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全部灌进肺里,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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