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穆逸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别走。”


    赫冥就真的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视线和穆逸平齐,声音都放得格外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怎么了?”她伸出手,把穆逸脸上的泪擦掉,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很轻很慢。“我在这里。”穆逸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疼吗?”赫冥问。


    “疼。”穆逸的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好疼。”


    赫冥的心听到穆逸说疼瞬间就揪了起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目光在穆逸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哪里受伤了。“哪里疼?是腿吗?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两个星期就好了。”她的手轻轻放在穆逸腿上,隔着被子,像怕碰碎什么。


    “还是头疼?你的头撞到了玻璃上,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你要是头晕恶心就跟我说。”她的手指移上来,拨开穆逸额前的碎发,看了看纱布,纱布白白的,没有渗血,她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还是……”她没说完,目光落在穆逸的眼睛上。


    穆逸看着她。这个人蹲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的手很暖,贴在穆逸冰凉的脸颊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穆逸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痛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我想吃红烧排骨。”穆逸说。


    赫冥愣了一下。“啊……好好,我给你做。”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同意了。


    过了一会又反应过来。“清炖排骨行不行?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你刚醒,肠胃受不了,得吃清淡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在盘算要去哪买排骨、炖多久、放什么配料。


    穆逸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想吃。”


    赫冥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她想说“不行”,想说“你得听医生的”,想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十盘”。但穆逸的眼神让她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确认——确认赫冥还在,确认那三个月不是梦,确认她们还有以后。


    “好,”赫冥说,“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清炖的,放点冬瓜,汤也可以喝。”她站起来,手还被穆逸拉着,就弯着腰,姿势别扭地站着。“你松手,我回去做了就拿来。”


    穆逸松了手。赫冥转身往外走,大概因为守着她太久了,走出病房门的时候还有点踉跄,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冲穆逸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一直到赫冥出门后,穆逸的笑意才消失。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热的。她想起那二十八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坏的。


    她只是想和这个人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如此,贪心吗?


    贪心的。太贪心了。


    她一次又一次,循环又循环。每次的经历都在变,但是赫冥每一次经历的痛苦都没有变,包括这一次。


    她就是太贪心了。


    现在是六月。赫冥高考完了。她醒来了。穆逸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头有点晕,眼前黑了一瞬,她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通讯录翻到律师朋友那里,拨出去。


    “喂,是我。你方便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朋友来得很快。穆逸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得很。律师朋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听说你出车祸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穆逸说,“坐。”


    朋友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穆逸。她认识穆逸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冷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穆逸开门见山。“我想要赫辉多判几年。”


    律师朋友有点意外。“他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穆逸点头。“他有常年家暴赌博的迹象,我想让他多判两年。”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证据呢?你是警察,难道不知道要讲证据吗?”穆逸没说话。朋友叹了口气,又说:“他的妻子否认他有家暴行为。你拿什么让他多判?”


    穆逸沉默了。她承认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赫辉判了三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还有一年多就要出来了。一年多,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短到她还没能完全改变赫冥的命运。赫辉绝对是刺激赫冥的最大因素。


    那对夫妻出现在穆逸家门口的时候,赫冥差点失控。如果没有自己,还不等她想起来,她就要再一次失去赫冥了。


    “穆逸,”朋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资助的那个学生,到底是你什么人?”


    在她的律师朋友眼里,赫冥就是她资助的一个学生而已。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成绩还不错的高中生。朋友以为穆逸只是出于同情和责任感,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样——认真、负责、不遗余力。


    穆逸刚刚还有些阴郁的表情,在想到赫冥的时候立马柔和了下来。像有人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点了一盏灯,眉眼舒展开,嘴角微微弯起,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我女朋友。”穆逸说。很坦诚,没有犹豫,没有遮掩,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律师朋友有点意外。她看着穆逸,愣了好几秒。“你……我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


    穆逸看着她,笑着摇摇头。“以为我对感情很迟钝吗?”


    朋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是吗”。穆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斑。她想起那些轮回里的自己。有时候是警察,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在什么时间,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对感情迟钝。她只是——所有的感情,都只为那一个人服务。


    像一条河流,不管怎么拐弯,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棵树,不管长出多少枝桠,根始终扎在同一片土壤里。二十八次了。她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别人。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去。它被一个人占满了,从第一次在公园草丛里看见那个小蘑菇开始,就被占满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是什么。后来懂了。后来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啊,原来是她。原来一直都是她。


    “你……”朋友斟酌着措辞,“你确定吗?她还是个学生,而且她家里的情况……”


    “我确定。”穆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朋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认真的事,语气就越平淡。“她家里的情况,是她家里的情况。跟她没关系。”


    朋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赫辉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不能抱太大希望,证据不足,很难。”


    穆逸点头。“谢了。”


    朋友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别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穆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地移动。穆逸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二十八次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她不想整理,太累了。她只想等那个人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人。然后门被推开了。赫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更乱了,校服领口歪了,鞋带也松了一只,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根本就没注意。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但眼睛是亮的。


    “炖好了,”她说,“清炖排骨,放了冬瓜,汤我尝过了,很鲜。”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清淡的,带着冬瓜的甜和排骨的鲜。


    穆逸看着那桶汤,看着赫冥被蒸汽熏红的手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你跑了多久?”穆逸问。


    赫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多久。”


    “你家到这里,打车要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炖排骨至少一个小时。”穆逸看着她,“你跑了两个半小时。”


    赫冥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汤的温度。“不烫了,”她说,“喝吧。”


    穆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想起那三个月,赫冥每天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从来不回答。现在她回答了。红烧排骨,清炖排骨,馄饨,什么都好。只要是这个人做的,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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