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算顺利。签字,补充细节,同事在旁边等着,看她一副下一秒就能飞出去的样子,也没多留她。“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让孩子等。”穆逸点点头,拿着包就往外走。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考场门口肯定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了,她得早点去,不然站不到前排。赫冥出来的时候要第一眼看见她,看见她手里的花,看见她站在最前面。


    她千算万算,大概没有算到——她会出车祸。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穆逸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束向日葵,低头看了看表。四点四十。还来得及。红灯变绿灯,车子起步。然后是一声巨响。


    撞车的是后面那辆车,司机走神了,没刹住。穆逸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冲击力从背后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又往后甩,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花散落一地,向日葵从包装纸里滑出来,花瓣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座椅下面,落在她脚边,落在车窗旁边。


    她的头狠狠地撞向了后座的玻璃。玻璃没碎,但那一下撞击让她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近视的模糊,是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越眨越模糊。然后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顺着眉骨,顺着鼻梁,淌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红色。红的,什么都红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到一道口子,不大,但血流得不少。血糊住了眼睛,她用力眨了眨,从那条缝隙里看见散落在地上的向日葵。花瓣上溅了血,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车外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有手机铃声,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穆逸想说我没事,但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花。向日葵,金黄色的,和金合欢一样。


    赶不上了。赫冥出考场的时候,她不在。校门口那么多家长,别人都有人接,赫冥没有。她一个人走出来,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然后低下头,抱着那束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花——不,她没有花。穆逸没来得及把花送到她手上。


    穆逸闭上眼睛。血还在流,从额头淌到嘴角,咸的,腥的。她想起赫冥说“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她还没吃到。冰箱里的馄饨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包新的。


    完了,这下是真的赶不上了。她在心里说。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调小,把画面一点一点调暗。最后一个念头是——赫冥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等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逸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以为这个梦永远不会醒,长到她在这个梦里活了一遍又一遍,长到她几乎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醒。


    梦里的赫冥还是那个赫冥,瘦瘦小小的,白得发光,眼睛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赫冥——这个赫冥更小,更瘦,更安静。不爱说话,不像现在这个会耍贫会卖乖会笑得像只狐狸。这个赫冥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注意到她活着还是死了。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着,存在着。


    穆逸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小到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昨天骑车摔的。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这一点不管在哪辈子都没有变过。看见不公平的事要管,看见有人被欺负要出头,看见弱者要保护。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和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


    那天她路过公园,看见一群孩子围在草丛边上。他们在笑,在推搡,在往草丛里扔小石子。穆逸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草丛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很白,很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泥巴印。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草丛里的蘑菇。那些孩子往她身上扔石子,她也不躲,就那么蹲着,好像那些石子不是砸在她身上,而是砸在一堵墙上。


    穆逸的正义感一瞬间就爆棚了。她比这些熊孩子都大,个子也高,往那儿一站,叉着腰,瞪着眼,大声说:“你们干什么!欺负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老师去!”熊孩子们被她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哄而散。穆逸赶走了他们,拍了拍手,转过身,对着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女孩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她等着,等着这个小女孩抬起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谢谢你”、“你好厉害”之类的话。


    但是没有。


    赫冥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感激,没有崇拜,没有任何穆逸期待看到的东西。然后她又把脸埋回膝盖里,继续当她的蘑菇。穆逸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肩膀上,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被人踩了一脚。哼,不理我算了。她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个公园。不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因为公园里凉快,对,就是凉快。赫冥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蹲在草丛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穆逸远远地看着她,心想她怎么还在那里?她不用上学吗?她家在哪里?她吃饭了吗?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她赌气不去问。哼,昨天不理我,今天我也不理你。她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赫冥还在那里,一动没动。穆逸站在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一连好几天,穆逸都能看见那个蹲在草丛里装蘑菇的小女孩。她开始还赌气,但过了两天就耐不住好奇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像没人管的小女孩。她走到赫冥面前,蹲下来,开始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赫冥没理她。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赫冥没理她。


    “你多大了?”赫冥没理她。


    “你爸爸妈妈呢?”赫冥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吃饭了吗?”赫冥的肚子叫了一声。


    穆逸听见了。那一声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楚。赫冥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耳朵尖红了。穆逸没笑话她。她站起来,跑到公园门口的包子铺,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两个包子。肉包子,刚出笼的,热腾腾的,白胖胖的。她捧着包子跑回来,蹲在赫冥面前,把包子递过去。“你饿了吧?给你。”赫冥没动。穆逸就把包子放在她脚边,自己退后两步,坐在草地上,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赫冥伸出手,拿起了包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太快就没有了。穆逸看着她吃,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比考了满分还高兴。


    穆逸觉得,她吃我的包子了,这就是接受我当朋友的意思吧。她很高兴,高兴得忘了这个朋友从头到尾只说了零个字。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两个包子,坐在赫冥旁边。赫冥这次没有等很久,伸手拿了包子,开始吃。穆逸托着腮看她,忽然问:“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歪了歪头,第一次开口说话:“明天?”


    穆逸愣了一下。她以为赫冥不会说话。原来她会,只是不爱说。穆逸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对啊,明天我还来找你。你想吃什么?包子?还是别的?豆浆?油条?那家包子铺还有豆沙包,甜甜的,可好吃了。”


    赫冥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叫赫冥。”


    穆逸的知识库有限,没听过这个字。赫冥。赫赫有名的赫,冥——冥什么的?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明”吧,明天的明。“啊,那我叫你明明!”她笑起来,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穆逸。穆桂英的穆,安逸的逸。”


    赫冥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穆逸觉得她听懂了。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穆逸看见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笑了!她笑了!


    梦好像只让她看到关键的部分。场景一转,穆逸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很白,五官长开了,山根很高,眼睛很黑。是赫冥。但不是小蘑菇了,是长大的赫冥。穿着旧衣服,背着个破书包,站在街对面,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辍学了?”穆逸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思议的。


    “嗯,”赫冥说,语气很淡,“我自己出来打工。”


    穆逸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辍学,不应该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应该站在街对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我很好,没关系,你不用管我”的眼神。


    “你还好遇见了我不然怎么办啊。”穆逸说,语气里有责备,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走过去,一把抓住赫冥的手腕。“走,我带你去吃饭。你肯定又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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