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肉馅是有的,上次买的,还冻着一小块;馄饨皮也有,在冷藏层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着还新鲜。她拿出来,解冻肉馅,切了点葱花,拌上盐、生抽、一点点香油。馅料拌好,她开始包馄饨。


    穆逸从餐桌前挪到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包馄饨。赫冥的动作很快,皮摊在掌心,馅放中间,对折,捏一下,两角一弯一捏,一个馄饨就出来了。十几秒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穆逸就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赫冥的手走,从掌心到案板,从案板到锅里。


    水开了,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赫冥拿了两个碗,在碗底放了紫菜、虾皮、一点点盐,浇上一勺热汤,再把煮好的馄饨捞进去,撒上葱花和香菜。


    她把碗端到穆逸面前。穆逸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馄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很新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馅鲜,汤清。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是那个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那个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吃得不快,但很连贯,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穆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赫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穆逸停了一下。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赫冥看见了。


    “慢点吃,”赫冥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还包了很多,放在冰箱里了。以后可以慢慢吃。”


    穆逸没抬头。她又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未来就靠这些馄饨活着了!”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穆逸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眼睛还是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没戳穿她。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摆好在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冷冻层。一盒,两盒,三盒。够吃好几顿的。


    她关上冰箱,回头看了一眼。穆逸还在吃,碗里的馄饨已经见底了,她正在喝汤,碗举到嘴边,喝得很认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冥。


    “明天还吃馄饨。”她说。


    “好。”


    “后天也吃。”


    “好。”


    “大后天也吃。”


    “好。”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她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洗碗的时候很认真,碗沿、碗底、碗壁,每个地方都转着圈洗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发现赫冥还在门口。


    “干嘛?”穆逸问。


    赫冥摇摇头。“没干嘛。”


    穆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赫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穆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赫冥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穆逸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赫冥拉着她的手指。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逸。”赫冥叫她。


    “嗯。”


    “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


    穆逸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赫冥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金合欢的香气。花期已经过了,但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赫冥想着那棵又变回光秃秃的树。转瞬即逝。但没关系。树明年还会开花,花期还是那么短,十几天,然后掉光。但明年还会有,后年还会有。只要树还在,花就还会开。


    “以后,未来,我都给你做饭。”


    她勾紧了穆逸的手指,穆逸也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拉勾。


    “好。”


    我们不止有明天,还有以后,还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甜吧!且看且珍惜!


    第92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二)


    高考那几天,赫冥总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穆逸把她当成了什么易碎品,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好像大声一点就会把她脑子里的知识点震出去。


    考前最后一周,穆逸请了假。她说局里不忙,但赫冥知道她手头有个案子还没结。穆逸把卷宗带回家,等赫冥睡了她才在客厅看,灯调到最暗,翻页都不敢出声。赫冥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旁边摊着一堆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穆逸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赫冥说“你也是”。穆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等她回房间了又悄悄坐起来,继续看那些材料。


    吃的方面更是讲究。穆逸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份“高考营养食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照着做。但她那个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照着食谱都能把鸡蛋煎糊。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煎蛋,沉默了两秒,说“要不还是我来”。


    穆逸摇头,把糊了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蛋。“你去复习,别管我。”第三个蛋总算煎出了个形状,虽然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看出是个蛋。她小心翼翼地把蛋铲到盘子里,端到赫冥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报告。“尝尝。”赫冥咬了一口,咸了。但她点点头说“不错”。穆逸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去热牛奶。


    毕竟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高考,赫冥本来还有点小紧张。她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读完,高考这种事想都没想过。这辈子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看着桌上的准考证,心跳确实快了几拍。结果穆逸比她还紧张,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考试那几天,穆逸就算再忙都抽了时间来接她。上午考完,她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面格外显眼。她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件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天气热,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站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赫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穆逸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怎么样”。赫冥说“还行”。穆逸就点点头,不多问,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了,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旁边有家长在聊天,说谁谁家的孩子爸妈都来了,谁谁家的爷爷奶奶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穆逸听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穆逸总觉得别人出考场都有人接,自己家孩子不能没有。她没说过这句话,但赫冥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高考最后一天,穆逸提前去买了花。


    她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花店。花店老板问她送什么人,她说接孩子。老板又问男孩女孩,她说女孩,高三刚考完。老板推荐了几种,百合、向日葵、康乃馨,穆逸看着那些花,脑子里想的却是——赫冥喜欢什么花?她好像从来没说过。穆逸站在花店里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束向日葵。黄颜色的,和金合欢一样是黄色。


    她抱着花走出来,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弯了一下。向日葵,希望她一举夺魁。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寓意对不对,但就是觉得合适。


    花还没在怀里捂热呢,警局的电话就来了。


    “穆逸,有个案子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电话那头是同事的声音,“就签个字,补充几个细节,很快的。”穆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应该够。她算了一下,如果现在过去,搞快点,赶回来应该来得及。赫冥最后一门考完是五点半,现在才三点。


    “行,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打了辆车。


    花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固定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送人的”。穆逸嗯了一声。司机又问“送谁的”。穆逸想了想,说“接孩子的”。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子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金灿灿的。穆逸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赫冥刚住进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现在长高了,也长肉了,站在人群里不是最显眼的,但她总能一眼找到她。大概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在走,像在丈量什么。穆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