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也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窗外的日光依旧暖融融的。魏昭继续誊她的课业,一笔一划,字迹端正。
殷玄镜就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其实还有另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思。
那意思是:
我离不开你。
三年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期间殷玄镜的悔意值以小数点的趋势上涨,最终停在惊人的百分之五。890都有点怀疑殷玄镜是不是在卡bug,但是它没证据。
随着年岁增长,许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最明显的是殷晞影。太子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她们身边一点一点拉开。他要学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礼乐刑政,一样一样压上他尚显单薄的肩膀。国师亲自指点,内阁轮流授课,他的课业从清晨排到深夜,再也挤不出时间和她们一起放纸鸢。
那个国师,上辈子可是打死也不愿辅佐殷玄镜的。
殷玄镜偶尔在御花园遇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方只是淡淡一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她也不在意,淡淡回礼,擦肩而过。
反正她也不需要。
殷晞影需要学习怎么当一个国君。殷玄镜不用。她天生就会。
这念头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她心底,像一颗早就种下的种子,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她看着太傅教殷晞影批折子,殷晞影皱着眉头反复斟酌措辞,她一眼就能看出该删哪句、留哪句。她看着内阁争论边关饷银,殷晞影被各方拉扯得左右为难,她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她不说,只是看着。
有时候890会想:这个宿主,像是天道赐给这个世界的恩赐。
不是为了让她享受荣华,不是为了让她安稳终老。是这个天下需要她来改变,所以她出现了。
可这些话890没说。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点醒宿主。
何况……那百分之五的悔意值还在那儿杵着呢。说了也是白说。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快到了。
这是全年唯一解除宵禁的日子。宫外的街道会彻夜灯火通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把积攒了一年的热闹全抖落出来。
殷玄镜趴在宫墙最高的那座角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从这里望出去,能隐约看见宫外的点点灯火,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子。更远处,整座京城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盏,都小得像蚂蚁。
她忽然想:这宫里有些人动动手指,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命就没了。
她上辈子动过很多次手指。
这辈子还没动过。
“阿镜!”
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殷玄镜回头,看见魏昭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站到殷玄镜身边,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红。
她长大了。
十三岁的魏昭,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轮廓开始显出棱角。那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此刻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纱裙,外面罩着纯白的披风,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
“我好看吗?”她在殷玄镜面前转了一圈,披风旋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殷玄镜看着她,眼尾弯了弯。
“好看。”她说,“小满最好看。”
魏昭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明明高兴得很,还要故作矜持地抿一抿。她凑过来,和殷玄镜并排趴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外面灯火点点,人声仿佛能隔着城墙隐约传来。
魏昭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落寞:“如果能去上元灯会玩就好了。”
殷玄镜侧头看她。
“你想去吗?”
“当然了!”魏昭脱口而出,说完又泄了气,“可是……皇上不会同意的,宫门已经落锁了……”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牵住魏昭。
“那就走。”
魏昭被她拉着跑下角楼,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掩在藤蔓之后,锈迹斑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殷玄镜上辈子登基后才知晓的秘密。宫墙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些见不得光的通道,供某些见不得光的人进出。
这辈子,它提前派上了用场。
“我带你去玩。”殷玄镜推开暗门,回头看她。
魏昭愣了一下,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殷玄镜以为她害怕了,正要开口说“没事,不会被发现的”,却见魏昭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穿得太素了!”魏昭理直气壮,“上元灯会呢!满街的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穿成这样,怎么行?”
殷玄镜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衣衫,普通的颜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她对这些向来不在意。
可魏昭在意。
她拉着殷玄镜往回跑,跑回她的寝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衣裳——红衣黑裙,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
“穿这个!”
殷玄镜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一瞬。
她上辈子穿过很多次红衣。登基时,大婚时,出征时。红色对她而言,是权力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铠甲。
可此刻魏昭捧着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她接过来,穿上。
红衣黑裙,衬得她眉眼间那点阴郁不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像是暗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一盏灯,把所有的冷都染上了暖。
魏昭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好看!阿镜这样最好看!”
殷玄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上辈子到了后来,她穿惯了玄色龙袍,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魏昭,也很久没有这样笑着夸过她好看。
“走吧。”她说。
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隐约的喧嚣。
魏昭牵住她的手,两个人钻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身后是沉沉的宫墙,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殷玄镜对上元灯会其实没什么兴趣。花灯再好看,也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灯谜再有趣,也就是些文字游戏。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雀跃的魏昭。
如果是和她一起,那就很有意思了。
此刻,她们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夺位的女帝,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她们就是两个会笑会哭会想要偷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为何不能用来形容她们?
魏昭真的很爱笑。
看漂亮的花灯,她笑;解出了灯谜,她笑;街头杂技艺人翻跟头逗得人群喝彩,她也笑。
但殷玄镜发现,更多的笑,是朝着自己的。
无论她什么时候转头看向魏昭,对方都弯着眼睛在看她。那目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元宵夜里最暖的一盏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回头而高兴。
殷玄镜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爱笑的魏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成亲后,也许是登基后,也许是某一天她忙于朝政、许久不曾回头的时候。等她再想起来要看时,魏昭已经不笑了。
而现在——
灯影憧憧,人声喧嚷,魏昭就在她身边,笑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殷玄镜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轻落在魏昭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
魏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小动物那样,用脸颊蹭了蹭殷玄镜的掌心。
痒痒的,软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把手收回来。摸一下就够了,再摸下去就显得奇怪了。可是……
再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再次贴上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阿镜!我们去看那个!”
魏昭拉着她就跑,跑向街角一个围满了人的首饰摊子。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那点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风一样刮散了。
“你看这个好看吗?”
魏昭拈起一支簪子,凑到殷玄镜眼前。那簪子是银制的,簪头做成两朵小小的并蒂莲,做工算不上顶好,在灯火下却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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