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镜看着她,认真道:“你会的。而且很厉害。”


    魏昭似懂非懂。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帕子,拇指轻轻蹭过那骑马小人的轮廓,弯起眼睛:“那……阿镜说我会,那我就会。”


    她把帕子小心地收起来,和那朵莲花放在一起,又补了一句:


    “现在不会,以后学。”


    殷玄镜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没有接话。


    ——上辈子世人所不知道的那位女将军,便是皇后魏昭。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可魏昭确实很出色,出色到殷玄镜有时会觉得,那几年江山能稳下来,魏昭功居一半。那些老油条的脖子是她用剑帮殷玄镜镇住的,那些边关的烽烟是她用兵帮殷玄镜平息的。若没有她,殷玄镜的权柄坐实怕还要再费上几年工夫。


    魏昭大概已经忘了。


    可殷玄镜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们还是孩童的时候,有一回趴在栏杆边看禁军操练,魏昭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阿镜,我不想留在深宫。”


    殷玄镜侧头看她。


    “我想跟爹爹和阿兄一样,去边疆,去骑马。”魏昭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我要当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那年的殷玄镜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可她记了整整一辈子。


    后来她真的让她做了。她想当将军,殷玄镜给她兵权,让她领兵,让她驰骋沙场,让她成为那把悬于敌国咽喉的利剑。她需要她当皇后,殷玄镜便给她凤印,让她与自己并肩立于朝堂最高处,让天下人叩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没问过魏昭更想要哪一个,所以她两个都给了。


    她以为这就是对一个人好的方式。


    可魏昭到底想要什么呢?


    【诶,那个什么。】


    殷玄镜难得主动开口。890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辨认这个称呼。然后确认宿主应该是叫自己。


    【……我在。】


    【你能不能让魏昭也重生?】殷玄镜顿了顿,【就是让她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


    【不能。】


    【啊……不能吗?】


    那声“啊”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甚至有些可怜兮兮。890的程序似乎卡顿了一瞬。


    【……】


    【如果让这个世界的第二个人重生,会乱套。】890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那就不是蝴蝶效应了——是两只蝴蝶在打架。】


    殷玄镜没说话。


    【而且,你不应该庆幸吗?】


    庆幸什么?


    【至少现在的魏昭不会恨你。】890说,【如果是上辈子的那个,就说不定了。】


    殷玄镜的眼神凉了几分。


    【你想多了。她才不会恨我。】


    【上辈子你的毒是她下的。】


    【我知道。】


    殷玄镜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想问问她——】她顿了顿,【到底是更想当皇后,还是更想当将军。】


    【很重要吗?】890问,【你让她当什么,她都会当吧。】


    【很重要啊。】


    殷玄镜垂下眼。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将那张稚嫩的、没有表情的面孔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我想让她开心。】


    天下君主现在暗自神伤,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开心。


    890沉默了很久。


    久到殷玄镜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那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那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


    殷玄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


    【你放她走。】890说,【出宫,去边疆,或者去游历,或者隐姓埋名——你都不要管。你给的两种选择,皇后也好,将军也好,都是围着你转的。没什么区别。】


    殷玄镜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那些藏了很久、连她自己都梳理不清的缘由。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一点点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最深处。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


    三个字,没有余地。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换了设备码字还有点不习惯


    用一句话形容玄昭就是——提携玉龙为君死。


    谁是君都可以。


    第63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三)


    890对于殷玄镜那句“不可能”表达出的情绪没兴趣,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复杂。自私,虚伪,还喜欢逃避。不管是蠢还是装890都无法理解。


    殷玄镜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片突兀的寂静。


    890不说话就不说话。它对她的情绪没兴趣,她同样也不需要它的理解。


    可那股冷意仍盘踞在眼底,像化不开的薄冰。


    它说得对。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些话——你给的两种选择都是围着你转、没什么区别、放她走——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某个她从不触碰的位置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正因为没有情绪,才更显得一针见血,像手术刀剖开皮肉,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未曾细看的暗疮。


    她光是在心里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无法呼吸。


    凭什么。


    魏昭凭什么可以离开她。


    上辈子她们其实也不常见面。魏昭戍守边疆,她在京中理政。为保魏昭身份隐秘,连军报都是经旁人转呈,那些染着边关风沙的信笺上从未有过她的笔迹。她们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可殷玄镜从来没有过“魏昭会离开”的恐惧。


    因为魏昭不会。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却笃信了整整一辈子的认知。


    可这个认知,方才被一个不知来历的系统,轻飘飘地戳破了。


    它没说错。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只觉得凭什么,却不问为什么?为什么魏昭不能离开她。


    正因如此,才更让殷玄镜感到一种近乎恼怒的狼狈。它那平静的陈述句,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装什么?说什么让她开心?其实你才是那个让她不快乐的人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细想的委屈。


    越想越气。


    殷玄镜从榻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便往外走。宫女在身后追着喊“郡主鞋袜”,她没理。


    她要去找魏昭。


    魏昭在东侧殿,正伏在案前写字。夫子布置的课业,她要誊三遍《礼记·曲礼》,此刻正誊到第二遍。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小满。”


    魏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镜?”


    殷玄镜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将她的影子覆在魏昭的桌案上。


    “小满,我问你个问题。”


    魏昭点点头,放下笔,规规矩矩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想你爹爹和阿兄吗?”


    “想!”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家人,每逢佳节,总会趴在栏杆边朝宫门的方向张望。但她从不哭闹,也从不在人前提起。


    殷玄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瞬,说:


    “如果我可以让你出宫去见他们——”


    她顿了顿。


    “——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愿意吗?”


    魏昭的眼睛亮了亮。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慢慢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声音也低下去:“我很想爹爹和阿兄……”


    “但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我又不想见不到阿镜。”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权衡。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两样她都想要,两样她都不想失去。这是孩子最朴素也最诚实的回答。


    可殷玄镜却像那个非要问出“你更爱爹爹还是更爱娘亲”的固执孩子,不肯放过她: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你选哪个?”


    她在欺负小孩。


    她自己知道。


    魏昭答不出来。她看看殷玄镜,又低下头,再看看殷玄镜,再低下头。小嘴瘪了瘪,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睫毛颤着,像是快要急哭了。


    殷玄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算了。


    至少这说明,在魏昭心里,她和爹爹、阿兄是一样的重要。


    ——至少是一样重要。


    别贪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魏昭的头发。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方才放软了许多,“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魏昭吸了吸鼻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她不太明白阿镜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也不明白阿镜为什么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揉她的头。但她知道阿镜说的话,一定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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