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一刻,殷玄镜斜倚在冰冷的龙榻上,看着自己呕出的那滩浓黑发紫的污血,唇角艰难地扯动,溢出一丝极淡、极凉的自嘲笑意。
“你当真是……恨我入骨啊。”
这毒,折磨了她整整三年,无一日安宁,无一夜安眠。如今,总算到了尽头。这万里江山,这滔天权柄,这强求来又终究空寂的龙位,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了。
意识如同沉入漆黑冰海,不断下坠,五感尽失。然而,就在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阵古怪的、绝非人间能有的机械嗡鸣,夹杂着清晰的字句,蛮横地撞入她残留的灵觉:
【系统890绑定宿主成功!】
刺目的光线让殷玄镜猛然睁开了眼。
没有预料中阴曹地府的昏暗,也没有龙榻顶部的华丽藻井。映入眼帘的,是淡粉色的、绣着稚嫩花鸟的床帐,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锦被。她撑起身体,一阵虚弱感传来,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视野的变化——房间变小了,陈设熟悉又久远,像是……像是她幼年在宫中未曾开府时的闺房?
“朕……”她下意识开口,想唤人,却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住了。
清脆,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这是她的声音,却是至少十年以前的、属于那个还是“郡主殷玄镜”的声音!
还没等她从这极致的错愕与骇然中理出头绪,那个冰冷的、无机质的奇怪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殷玄镜全身骤然绷紧,帝王生涯锤炼出的镇定几乎崩裂。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说话?妖物?精怪?夺舍?饶是她见惯风浪,此刻的认知也被彻底颠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情形。
[检测到宿主死前存在强烈悔意能量波动,结合未知高维能量冲击,导致宿主原属小世界濒临崩溃。本系统任务:在合理时间节点复活宿主,辅助宿主改变关键命运节点,规避死亡结局。同时,收集宿主因改变而产生的悔意值,用于修补稳定原小世界。]
那声音兀自叙述着,条理清晰,内容却荒诞不经。殷玄镜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重新慢慢靠回枕上,仿佛只是刚睡醒有些怔忡,但内心早已惊涛骇浪。系统?小世界?悔意值?复活?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又从那些破碎的词语中,捕捉到了最核心、也最让她心脏狂跳的信息——
她,殷玄镜,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地府,不是幻觉。而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一切野心尚未显露,一切错误尚未铸成,一切悲剧……或许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那个人……魏昭。她也还活着,而且,应该也只是个懵懂稚童,尚未被赐婚给皇兄,尚未成为她强求的皇后,尚未……对她恨之入骨,以至于最后要用三年慢性毒杀来报复。
殷玄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茫然,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更有一种冰冷的、重新燃起的微光。
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侍女探头进来,见她醒了,立刻笑道:“郡主您醒啦?太子殿下和魏小姐在花园等着您一起去放纸鸢呢!”
太子殿下……殷晞影。
魏小姐……魏昭。
殷玄镜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与懵懂,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无人能窥见的幽暗与决意。
“嗯,就来。”她听见自己用那清脆的童音回答道。
这一世,棋局重开。她倒要看看,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而那个所谓的“系统”和“任务”……殷玄镜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
朕,拭目以待。
“阿镜,你看看这是我新做的纸鸢!你喜欢吗?”殷晞影看到殷玄镜就噔噔噔地跑过去给她展示手里的纸鸢。像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殷晞影其实对殷玄镜这个妹妹挺好的,做哥哥殷玄镜觉得他做的挺好的,当时要做这天下的君主。
不够格。
既然不够格,那就她来。
有什么问题呢?
殷玄镜小时候的性格其实跟长大没什么区别,都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个样子小时候是乖巧安静,夺位后那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狠厉,轻蔑。
殷玄镜接过那只略显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的纸鸢,指尖触到竹篾的微凉。她抬眼看向殷晞影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吐出一个词:“喜欢。”
她的眼尾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融化了一点点初冬的薄冰,露出底下稍纵即逝的暖意。这细微的变化足以让殷晞影心满意足,他立刻高兴地拉起殷玄镜的手:“我就知道阿镜会喜欢!走,我们去后花园放,昭姐姐也在那儿等我们呢!”
殷玄镜没有抵抗,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她对这个兄长并无恶感,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喜欢的。上辈子,她篡位后也只是将他软禁了几日便放走了,给足了银钱,任他去游历山水。她从不担心殷晞影会回来报复,因为他太善良,也太天真。这样的品性并非不好,只是对于一个要执掌天下、平衡各方、必要时需行霹雳手段的君主来说,远远不够。他更像一只该自由翱翔于山林之间的凤鸟,感受风雨晴晦,体会人间百味,无拘无束。龙凤之别,从来不由性别界定。她殷玄镜可以是镇守九天的龙,他殷晞影,便可以是栖于梧桐、鸣于清风的凤。
后花园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跃入眼帘。
魏昭。
如今的她,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能隐约窥见日后那份飒爽英气。她正拿着一只蝴蝶纸鸢,仰头看着天空,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笑起来很特别,会露出整齐的贝齿,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毫不设防的明亮光彩。这与殷玄镜记忆中那个后期总是眉眼低垂、沉默寡言,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意的皇后截然不同。
算起来,殷玄镜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她了——从她毒发身亡到此刻“重生”。如今乍然见到幼年的魏昭,那鲜活灵动的模样,让她有种强烈的恍惚感,仿佛隔着厚重的水雾去看一段褪色的美好记忆。确实,是隔了一辈子了。
好像……自从她强行册立魏昭为后,那明媚的笑容就从魏昭脸上一点点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帝后相对的、冰冷的礼数与沉默。
殷晞影兴奋地拉着魏昭去试飞纸鸢,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春光里跑动,笑声清脆。殷玄镜没有加入,她走到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轻轻晃荡着,目光看似追随着空中摇曳的纸鸢,思绪却早已飘远。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稚龄孩童,距离父皇驾崩、一切风云骤变尚有近十年光阴。她难道只能按部就班,再经历一遍那充满算计、血腥与最终寂寥的轮回?那个叫890的系统说要改变死亡结局。怎么改变?
毒是魏昭下的。穿心莲。她早就知道。
那是一种并不罕见的慢性毒药,初期症状轻微,像极了积劳成疾,但若发现得早,解毒并不算难。是她自己……不愿去解。太医隐晦的提醒,她当没听见;身体日渐沉重的疲惫与隐痛,她默默忍受。魏昭大概也没真想立刻要她的命吧?连下毒都带着一种近乎儿戏的、缓慢的报复意味,像是要让她也尝尝被漫长痛苦折磨的滋味。
改变死亡结局?不当女帝?不,这不可能。她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对掌控自身与这天下命运的执着,从未消失,哪怕重来一次,她依然会走上那条路。不与魏昭成亲?这更不可能。那是她两世执念,是她强求来的、哪怕布满荆棘也要攥在手心的羁绊。
那么,自己去解毒?可是……上辈子魏昭死后,那毒带来的痛苦对她而言,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陪伴和赎罪。魏昭不在了,她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殷玄镜自己也说不清,她和魏昭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自幼相伴的知己?是志同道合的挚友?是曾经并肩作的君臣?还是那场荒唐又强求的婚姻关系下的“夫妻”?似乎都沾边,却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是她先越了界,用最激烈也最伤人的方式,将一切可能的美好都打碎了。
纷乱的思绪扰得她心头微窒。她干脆不再去想,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下来,走到正和殷晞影一起拉着线、脸蛋因奔跑而泛红的魏昭身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满,”她用的是魏昭的乳名,声音平静,“我饿了,我们去吃点心吧。”
魏昭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松开了手里的线轴,任由纸鸢被殷晞影接过去,转头看向殷玄镜,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暖:“好。”
旁边的殷晞影立刻撅起了嘴,不满地嚷嚷:“阿镜!你怎么只叫昭姐姐不叫我!我也饿了!”
殷玄镜没理他,只是静静看着魏昭。从小到大,似乎她和魏昭之间许多的对话都是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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