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况极差,多是泥巴和石子铺就的崎岖山路,颠簸不说,还常常因为雨雪变得泥泞难行,车子本身也老旧,开起来格外费劲。车行老板乐得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加上秦妄技术考核确实过关,态度又坚决,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给的工钱比跑好路线的低了不少。


    秦妄并不在意工钱多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


    或许,只是心里存着一个渺茫的“万一”。


    万一……在这条连接着闭塞乡村和外面世界的、艰难颠簸的路上,还有像曾经的杨慈萱,或者像上辈子绝望的小禾那样,想要拼命挣脱出来、看看外面天空的人呢?


    总要有人,愿意稍她们一程吧。


    哪怕只能送出一小段路。


    那天,她刚跑完一趟车回来,把老旧的面包车停在车行后院。夕阳正好,将院子角落一丛悄悄绽出新绿的灌木染成暖金色。她靠在车门上,看着那点绿意,心里一片平静。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之一百!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


    890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平板的电子音,但秦妄却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完成使命完成后的愉悦?或许是她的错觉。


    她一点也不意外。该还的债,该解的结,该放下的执念,该抓住的光……在这个春天,似乎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随着任务完成的提示,秦妄能感觉到,脑海中那个陪伴她走过死亡与重生、见证了她所有狼狈与挣扎、也记录下她点滴改变与细微幸福的存在,正在缓缓抽离。


    [宿主秦妄,系统编号890,即将解除绑定,返回主神空间。] 890例行公事地播报。


    秦妄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


    然后,890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它说:


    [那么,再见了。]


    顿了顿,它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藏着某种程式化的祝福:


    [请好好享受,这个春天吧。]


    话音落下,秦妄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又迅速平息的涟漪。随后,那种一直若有若无存在着的、与另一个维度链接的微妙感觉,彻底消失了。


    890走了。


    她真正地、彻底地,留在了这个被她改变、也改变了她的人间。


    秦妄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春天傍晚微凉却清新的空气。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下啁啾。


    叶知秋应该快下班了。


    她转身,锁好车,步伐轻快地朝着她们那个租来的、不大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丛新绿的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第60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番外)


    那个秋天,叶知秋第一次见到秦妄时,女孩正被母亲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十六岁的秦妄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门外这群“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你干什么!”叶知秋冲上去,二十二岁的她还有着未经世事的正义感。


    这就是开始。


    叶知秋留在村里的第六个月,已经成了所有人口中“心善的叶知青”。她教孩子们识字,帮老人写信,调解邻里纠纷,甚至在发现村里有被拐卖来的妇女时,偷偷记录信息想找机会报案。


    但她最常去的是秦妄家。


    “你能不能别总往我家跑?”秦妄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头也不抬。


    “我给你带了书,”叶知秋把一本破旧的《青春之歌》放在她旁边,“认得字吗?我教你。”


    “不认。没用。”


    叶知秋不气馁,她挨着秦妄坐下,翻开书:“我念给你听。”


    秦妄继续磨她的镰刀,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叶知秋知道她在听——女孩磨刀的动作会变慢,睫毛会微微颤动。


    这样的午后有很多个。叶知秋念书,秦妄做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有时候秦妄的母亲王红会突然冲出来骂人,叶知秋就站起来挡在秦妄面前,用她那套“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的理论和王红争论。每次王红都会被城里姑娘的“大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摔门回屋。


    “你没必要。”某天王红走后,秦妄突然说。


    “什么?”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秦妄抬起头,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也照出她嘴角新添的淤青,“我又不会感激你。”


    叶知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你感激。”


    她只是觉得,秦妄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的眼睛太黑太深,里面装着不该属于十六岁的东西——叶知秋称之为“死气”。她要驱散那团死气,像她曾经想驱散家乡旧巷子里的阴霾,像她想驱散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不公。


    这是叶知秋的英雄主义,也是她的私心。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看到秦妄挨打,她的心会揪着疼。没告诉任何人,她申请延长下乡时间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秦妄的脸。没告诉任何人,她其实很怕——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没人挡在秦妄前面了。


    秦妄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里淹死了一个傻女孩。


    叶知秋听说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她扔下粉笔冲出去,在池塘边看见了秦妄。女孩浑身湿透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回事?”叶知秋抓住她的肩膀。


    秦妄机械地转头,眼神空茫:“她自己跳的。绑了石头。”


    那天晚上,秦妄发高烧。叶知秋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半夜秦妄说胡话,断断续续的:“我拉不动……她笑了……为什么笑……”


    叶知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你的错。”


    秦妄猛地睁开眼,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那为什么是我看见?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看见?”


    这个问题叶知秋答不上来。


    病好后,秦妄变得更沉默。她开始躲着叶知秋,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叶知秋找到她时,她多半在后山,对着空地发呆,或者——叶知秋惊恐地发现是盯着很深的崖壁看。


    “秦妄!”叶知秋冲过去拽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风景。”秦妄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声音发颤。


    秦妄转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知秋心里发冷:“我在想,跳下去要多久才会到底。”


    叶知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秦妄硌人的骨头。


    “你别这样,”叶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秦妄,我求你,别这样。”


    秦妄任由她抱着,不回应也不挣脱。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叶知秋,你走吧。回城里去。你不属于这里。”


    “那你呢?”


    “我?”秦妄又笑了,“我属于这里。从生到死。”


    那天之后,叶知秋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秦妄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开始更频繁地往公社跑,找各种关系,甚至写信给城里的父母——她从不求人的父母。信里她写:“这里有一个女孩,她很聪明,如果给她机会,她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叶知秋不知道。她只是固执地相信,秦妄不该烂在这里。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叶知秋的父亲回信了,说可以想办法给秦妄弄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前提是她得先到城里。


    叶知秋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跑到秦妄家,把好消息告诉她。


    “临时工?”秦妄正在劈柴,斧头重重落下,木屑飞溅,“做什么的?”


    “在纺织厂,虽然累了点,但是——”


    “我不去。”秦妄打断她。


    斧头再次落下,精准地劈开木头的中心。


    “为什么?”叶知秋不敢相信,“这是离开这里的机会!秦妄,你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呢?”秦妄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城里当一个最低等的临时工,住在集体宿舍,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还是被人看不起——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知秋抓住她的手腕,“在那里没人会打你骂你,你可以攒钱,可以学技术,可以——”


    “可以什么?”秦妄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可以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善良,干净,觉得世界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叶知秋心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秦妄别过脸,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砸在叶知秋心上。


    “秦妄,”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我知道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是……但是我在这里啊。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慢慢来,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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