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叶知秋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稍微落回去一点。但她不敢大意,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秦妄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衣服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夜露的湿气,脸上手上有些细小的刮伤,整个人因为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憔悴之外……似乎,真的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也没有受到暴力伤害的痕迹。


    叶知秋这才长长地、颤抖着舒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也泄了大半,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秦妄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眼圈忍不住又红了。是心疼,是后怕,也是终于将人安全等到的、极致的庆幸。


    她没敢多耽搁,这里毕竟还不算绝对安全。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睡的秦妄弄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旧三轮车。用准备好的厚毯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自己也挤了上去,紧紧挨着她坐下,对前面开车的人低声说:“快走。”


    三轮车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不算平稳的轰鸣,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载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年轻身影,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的辙痕,很快就会被山风吹起的尘土掩盖。


    这颠簸简陋的车,载着她们,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埋葬了太多泪水、屈辱、沉默和死亡的山坳里了。


    山谷里吹来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那风声,听在耳里,像是一曲低回的、为所有逝去和被损害者而奏的悲鸣;又仿佛是一声悠长的、穿透岁月的叹息与赞叹——


    赞叹那个在绝境中活下来的女孩,


    赞叹那个不可思议的、


    名为“秦妄”的奇迹,


    终于挣脱了沉重的枷锁,载着一点点偷来的星光和满怀的爱意,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属于她的、或许依旧坎坷,却终于能够自主呼吸的,明天。


    第59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九)


    秦妄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几乎是不省人事地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可把徐晓吓得不轻。她趁着叶知秋出去打水的功夫,蹑手蹑脚溜进房间,凑到床边,盯着秦妄苍白安静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睡得也太沉了吧?呼吸这么轻?该不会是昏迷了吧?


    她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想,越想越心慌,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秦妄的脸颊,试试看能不能把人捏醒。


    手刚伸到一半,还没碰到秦妄的皮肤,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更快的手,“啪”地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开了。


    “谁让你碰了?” 叶知秋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眼神像小刀子似的刮向徐晓。


    徐晓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嘶”地吸了口凉气,委屈得不行:“我、我就是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嘛!你干嘛这么凶!” 她眼珠一转,看着叶知秋自然而然地放下水盆,坐到床边,用手背很轻地贴了贴秦妄的额头试温度,动作熟练又亲昵,顿时更不平衡了,“为什么你碰就没事啊?”


    叶知秋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了个白眼,拿起浸湿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秦妄擦去额角沁出的细汗,懒得搭理徐晓的无理取闹。


    徐晓吃了个闭门羹,气鼓鼓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周黎,扯着她的袖子告状:“阿黎!你看她!重色轻友!”


    周黎温柔地笑了笑,耸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眼神却落在叶知秋专注照顾秦妄的侧影上,带着了然。


    徐晓得不到支持,更郁闷了,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指着叶知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对啊!叶知秋!你平时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啊!端茶送水,擦汗守夜,寸步不离的……你跟秦妄……” 她拖长了音调,眼神在沉睡的秦妄和瞬间身体微僵的叶知秋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促狭又兴奋的笑容,“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叶知秋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精准反击:“你先把你跟周黎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跟我‘交代交代’再说。”


    “!!!” 徐晓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看向周黎。


    周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对着徐晓疯狂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说的!”


    下一秒,两人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拉着手,“嗖”地一下就从房间门口“瞬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晓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干笑着对屋里喊:“那、那个……叶知秋!我突然想起来我跟阿黎还有点急事!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先走了啊!秦妄醒了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不等叶知秋反应,就“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外面传来一阵慌慌张张、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像是生怕跑慢了会被抓回来“严刑逼供”。


    叶知秋听着门外远去的动静,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去追究这对活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她,和床上沉睡的秦妄。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暗淡,又从暗淡到再次泛起微光。叶知秋就一直守在床边,偶尔给秦妄喂点温水,擦拭一下手心,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时,秦妄长长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叶知秋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叶知秋就趴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臂弯,已经睡着了。夕阳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和安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秦妄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叶知秋的眉骨,鼻梁,微微嘟起的、放松的唇瓣。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慢慢地填满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饱胀的满足感。


    在睁眼看到叶知秋就这样安静地睡在她身边的这一刻,秦妄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前世三十年的孤寂、误解、求死不得,今生十六年的打骂、冷眼、挣扎求生,那些如影随形的“亡女”诅咒,那些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悔恨……所有的苦难与不幸,仿佛都被眼前这张睡颜散发出的、平淡却真实的光晕所驱散、所抵消。


    她可以不在乎了。


    真的,可以不在乎了。


    这一刻的幸福,如此具体,如此宁静,又如此庞大。它无法与任何人言说,却又满溢到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


    于是,她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890。]


    [我在,宿主。] 890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即时、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秦妄看着叶知秋沉睡的脸,在心里,用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满足感的语气说:[890,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幸福。]


    [嗯。] 890应了一声,似乎扫描了一下她的状态,[根据监测,宿主此刻的情绪愉悦值、满足感指数、多巴胺及血清素水平等多项数据均处于峰值,生命体征平稳,激素分泌健康。综合评估:幸福指标,满格。]


    它无法理解人类所谓“幸福”的复杂内涵,只能根据冰冷的数据和指标进行分析判断。


    但秦妄一点也不在意它的扫兴。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应,她只是单纯地、迫切地,想要将这个瞬间的感受,分享出去。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冬天彻底过去,春天踩着融雪的泥泞,终究还是来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气息。


    杨慈萱顺利与家人团聚的消息,经过叶知秋的深入采访和谨慎处理,最终以保护当事人隐私为前提,隐去具体地点和姓名,将人口拐卖问题的冰山一角,化作一篇沉痛而有力的报道,刊登在了报纸上。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起偏远地区妇女儿童的权益和安全问题。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照进了一些曾经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未来,或许真的能因此,救出更多被困的“杨慈萱”。


    生活还要继续。


    秦妄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当司机。


    这在当时,尤其是对女性而言,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就是去做了,特意花了些时间和积蓄去学车,考了驾照。车行老板起初看她是个年轻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觉得这活又苦又累还“不是女人干的”。但秦妄拿出了当初在村里打架、在城里找工作时那股死缠烂打的韧劲,再加上她表示,愿意去开那条所有老司机都嫌麻烦、不愿意跑的线路——从乡下到城里的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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