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却摇了摇头,用力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行……阿秋,我得回去。”


    叶知秋的脸色瞬间变了,抓住她的手猛地收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对:“不行!你疯了吗?!你还回去干什么?!她们已经安全了,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我是那里的人,”秦妄反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尽管她自己此刻也心跳如鼓,“只要我赶在天亮前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人会立刻怀疑到我头上,至少能为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叶知秋盈满焦急和不赞同的眼睛,低声补充,“而且……我还有一些没搞懂的事情,必须回去弄清楚。”


    叶知秋当然不愿意。刚刚才把她从那个鬼地方盼出来,眼看就要脱离危险,她怎么肯放秦妄再回到虎口里去?她死死拉着秦妄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眼圈瞬间就红了:“不行……秦妄,我不同意!太危险了!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


    秦妄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的恐惧和泪水,心里又酸又软,却异常坚定。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叶知秋紧攥着自己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阿秋,你记得吗?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怕。”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知道,自己劝不住秦妄。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初决定留下,就像现在决定回去。她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秦妄,最终还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秦妄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然后毅然转身,再次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的亮光。风比来时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带来刺骨的疼痛。但秦妄的身体内部,却因为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奔跑和此刻必须完成的使命,而燃烧着一团滚烫的火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必须在王红起床发现之前,赶回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那个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村庄,狂奔而去。


    等秦妄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回村子边缘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那种清冷的灰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已经有早起勤快的村民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田间地头,或是蹲在自家门口洗漱了。


    秦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最偏僻的屋后、沟渠潜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自家后墙根下。


    后门虚掩着,是老旧的木门,门轴有些松动。她刚想伸手去推,前院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用力。


    秦妄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屏住呼吸,从窄窄的门缝往里窥视。


    敲门声还在响,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嘎的嗓门:“王婶子!王婶子在不在家?!”


    秦妄看到王红的身影从堂屋走了出来——不是从她睡觉的里屋,而是从堂屋。她早就起来了,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她不在房间里。


    这个认知让秦妄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握紧了冰凉颤抖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不管王红有没有发现她夜出,她现在都必须先回到自己的房间,伪装成刚起床的样子。


    “咋子了?大清早的敲魂啊!” 王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嘶哑,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喊。


    外面的人声音更急,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和紧张:“出大事了王婶子!徐家媳妇跑了!带着那个小丫头一起,不见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两秒,王红的声音才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跑了?跑了去抓就是了,找我做撒子?” 她似乎对这种媳妇跑了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或者……麻木不仁。


    外面的人顿了顿,似乎也觉得直接找王红有点奇怪,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那个……王婶子,你家丫头……是不是从城里回来了?”


    秦妄的心猛地一沉。


    王红几乎没犹豫,立刻用她那惯用的、恶狠狠的、充满嫌弃的语气骂道:“对啊!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没用了,在外面没人要,只能滚回来了!赔钱货!白吃老娘的饭!”


    她对自己女儿的态度,村里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这话说出来,反倒显得无比真实。


    外面的人似乎信了几分,又问:“那她现在在干嘛呢?”


    “屋里头睡觉呢!懒得跟猪一样!吵死了!活也不知道干!就白吃白喝老娘的!生这么个赔钱货真是倒霉!” 王红啐了一口,继续骂骂咧咧,语气里的厌恶真切得让门外的秦妄都产生了一丝恍惚。她真的……这么恨自己吗?


    那人看王红这么真情实感反而还让她消消气。


    趁着外面那人被王红的骂声吸引、王红注意力也在门外的这点时间,秦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敏捷,像猫一样溜进后门,闪身钻进自己房间。她飞快地脱下身上沾满夜露、泥土和草屑、甚至还带着奔跑后汗湿的外套和裤子,团成一团塞到床底最深处,又迅速套上干净的旧衣服,胡乱抓了抓头发,做出刚睡醒的凌乱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喉咙里的腥甜,推开门,一脸惺忪未醒、还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耐烦,趿拉着破布鞋走了出去。


    “妈,大清早的,咋滴了?吵吵嚷嚷的。” 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满,演技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心惊。


    门口站着一个村里的中年汉子,是徐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游手好闲,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急于立功的兴奋。他看到秦妄确实是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散乱,睡眼朦胧,心里的疑虑顿时打消了大半。


    “没啥没啥,” 汉子摆摆手,又对王红说,“王婶子,那我们组织人去找了啊!这大过年的,真不让人省心!” 说着,他又看向秦妄,眼珠一转,“秦家丫头,你也来!你刚从城里回来,又是个女娃子,脑子活络,说不定知道她们往哪边逃!”


    秦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我?我刚回来,累死了……”


    “快去!待家里也是吃白饭!” 王红立刻恶声恶气地骂道,像是巴不得她赶紧滚出去。


    秦妄无奈地应了一声:“哦。”


    她跟在那个汉子身后,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回头,朝堂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王红没有跟出来,她还站在堂屋中央。那里放着一个冬天取暖用的、旧式带炭火的火桶。王红就站在火桶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秦妄刚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那件沾满夜露泥污的外套。


    秦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下一秒,她看见王红的手,极其自然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外套口袋里塞着的东西——那张她小心保存的、崭新的杨慈萱寻人启事,连同那份旧报纸一起——抽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面前燃烧着微弱炭火的火桶里!


    纸张瞬间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卷曲、变黑,化作一缕轻烟和几点灰烬,消失在炽热的炭火中。


    王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依旧苍老,布满皱纹,眼神里依旧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麻木。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谈不上。


    可是……


    秦妄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嫌弃。甚至不是惯有的、视她如空气的漠视。


    那眼神很复杂,依旧被麻木占据了大半,但秦妄却好像……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却无比清晰的——


    欣慰。


    像是一个终于看到自己种下的、明知可能不会发芽的种子,在绝境中终于破土而出,哪怕只是一株羸弱的幼苗,也足以让播种者在漫长的寒冬里,感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秦妄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催促她快走的村民的喊声,眼前是王红那张平静无波、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惊天秘密的脸,还有火桶里那迅速化为灰烬的、关于“杨慈萱”存在的最后一点纸质证据。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冷,却又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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