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彻底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卷起的尘土也慢慢平息,秦妄才缓缓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那点面对叶知秋时的温柔和缱绻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静到近乎凛冽的坚毅。


    让叶知秋回城里去找杨慈萱的父母,确有其事,是真心的打算。但借此将叶知秋暂时支开,也是她真实的意图。


    把杨慈萱从这个吃人的村子里带出去,绝不是她们两个年轻女孩凭着一腔热血和善良就能轻易办到的事。


    杨慈萱那个所谓的“丈夫”,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丈夫,顶多是个□□犯、绑架犯,只不过他死得比较早,让杨慈萱的“身份”变成了更尴尬也更难挣脱的“寡妇”。但村里的人,那些看起来憨厚朴实、甚至可能对杨慈萱抱有几分同情的村民,他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清楚杨慈萱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这个看似平静闭塞的村子里,还藏着多少个“杨慈萱”?谁家买来的媳妇是“捡来的”,谁家“娶”的婆娘是“远方亲戚”,背地里或许都连着一条隐秘而肮脏的人口贩卖链条。只是年深日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杨慈萱在徐家过得好不好,是被打骂还是被当牛做马,或许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但杨慈萱如果想跑,那就是触动了这条隐秘链条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会成为整个村子心照不宣的“规矩”的破坏者,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阻拦她的绝不仅仅是徐家那对难缠刻薄的老夫妻。


    村民平时看上去没有多和谐,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但是一旦设计到整个村子,他们才不会在意一个丫头片子跟一个寡妇的性命。


    秦妄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城里打工,一来是因为她确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二来也是因为她年纪小,还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觉得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杨慈萱逃跑的事情闹大,惊动了村里那些可能牵扯其中、或者至少是默许这种“规矩”的人……到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徐家了。那可能是一张无形的、盘根错节的网。她秦妄,作为计划的参与者,甚至只是知情者,都可能被牵连。还有小禾,那个已经被杨慈萱收养、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孩子。甚至……一直对她态度古怪、但终究生活在这里的王红,都可能受到波及,被迁怒。


    叶知秋在这里,只会更加危险。她是个城里来的、干净漂亮的知青,本身就引人注目。她对这里的黑暗一无所知,怀揣着天真正义的想法,更容易冲动,也更可能成为靶子。


    秦妄不是故意要瞒着叶知秋所有风险。只是,她真的怕了。


    上辈子,叶知秋留在这里,积劳成疾,孤独病死。


    这辈子,她决不允许叶知秋因为卷入这种危险,而再次受到伤害,甚至……丧命。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用两辈子才想明白、也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送走叶知秋,是她能为这段刚刚开始的、珍贵无比的感情,所做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护。


    接下来的几天,秦妄照常生活,帮着王红做些琐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王红依旧对她视若无睹,偶尔投来的眼神里,那份厌恶似乎更深了些,但秦妄已经无暇去深究。


    不出她所料。


    在一个阴冷的午后,杨慈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秦妄家院外的柴垛后面。她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但那双总是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焰——那是恐惧,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不甘认命的求生欲。


    她想走。


    她要逃。


    而且,她要带着小禾一起。


    秦妄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本来就没打算把小禾独自留在这个虎狼之地。


    两人躲在柴垛的阴影里,压低声音,迅速交换了想法。


    秦妄的计划很简单,却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等叶知秋从城里传来确切消息,摸清杨慈萱父母是否还在、具体在哪里,她们就立刻行动。没有第二条路,只能跑。而且必须是悄无声息地跑,不惊动村里任何人,尤其是徐家那对老夫妻和任何可能相关的人。一旦离开,就再也不能回头。


    杨慈萱听着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对未知前途的茫然,对再次被抓回来的可怕下场的想象,以及对小禾可能遭受连累的担忧……几乎要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再次击垮。


    她看向秦妄,这个才十七岁、眼神却冷静坚定得不像话的女孩。


    “我……我还能看到明年春天吗?” 杨慈萱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秦妄看着她眼中那丝微弱摇曳的希望之火,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冷颤抖的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像磐石,像暗夜里最坚定的星光:


    “会的。”


    她清晰而笃定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会有春天的。”


    “在每一个明天。”


    第57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元宵节的前一天,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点缀在遥远的天幕上。寒冷刺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狗都蜷缩在窝里,不愿出声。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场关乎三个女人命运的逃亡,悄然拉开了序幕。


    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第二天就是元宵,村里或许会有些微松懈,更重要的是,深夜里人迹罕至。她们无法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离开,那太引人注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的双腿,先跑出这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子。


    秦妄从家里出来时,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耳倾听里屋王红的动静。王红的房间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秦妄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小心翼翼地带上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计划是,由她带着杨慈萱和小禾,走一条她小时候为了躲避打骂而发现的、最隐蔽也最近的小路,离开村子,到达约定的地点——山坳里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那里,会有叶知秋提前安排好的、可靠的人接应,用一辆不起眼的旧三轮车带她们进城。


    如果一切顺利,她或许还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装作一切如常,给杨慈萱和小禾的“失踪”打上掩护,争取到至少半天、甚至一天的反应时间。只要她们进了城,和叶知秋汇合,联系上杨慈萱的父母,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村民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城里去闹事、抢人。


    杨慈萱背着一个瘪瘪的旧包袱,里面是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小禾紧紧牵着她的手,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异常安静的眼睛。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牢牢抓着杨慈萱,仿佛知道这是一次绝不能发出声音的旅程。


    秦妄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和枯枝不时刮扯着她们的衣物。三个人谁也不敢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小禾年纪小,体力不济,走得踉踉跄跄。秦妄和杨慈萱便轮流背着她,继续前行。小禾很轻,但在体力急剧消耗的情况下,这份重量也足以让人双腿打颤。


    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看她们太过不幸,终于肯施舍一点点可怜的运气。这一路上,她们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巡夜的或者晚上出来解手的村民都没有碰到。那条隐秘的小路虽然难走,却真的将她们带出了村子的范围。


    当那座破败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看瓜棚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三个人都几乎虚脱。棚子旁边,果然停着一辆罩着旧篷布的三轮车,一个裹着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蹲在车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到她们出现,男人立刻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没有废话,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快上车。


    直到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杨慈萱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双手撑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冻土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抽动。那是积压了七年的恐惧、绝望、屈辱,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一丝渺茫生路时,彻底崩溃的释放。


    秦妄也累得几乎站立不稳,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灌入肺叶,像刀子一样刮擦着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灼痛感。汗水早已浸湿了内里的衣服,此刻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叶知秋从三轮车的篷布后面探出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她跳下车,先扶起瘫软在地的杨慈萱,把她和小禾小心地扶上车厢,用准备好的旧毯子把她们裹紧。然后,她跑到秦妄身边,抓住她冰冷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没事吧?秦妄,你怎么样?我们现在上车,马上就能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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