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回击:“得了吧你,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周黎,到时候肯定跑得没影儿,还能记得我们秦妄?”


    “你!”徐晓被戳中“要害”,气得跳脚,果然又扭头去找周黎“主持公道”了。


    两人日常的拌嘴嬉闹,给沉闷的工厂生活添了不少生气。秦妄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当叶知秋和徐晓都看向她,等着她的选择时,秦妄却用毛巾慢慢擦干了手,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叶知秋,清晰地说:


    “我回去过年。”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秦妄会拒绝,愣了好几秒,才有些迟缓地反应过来。


    心里头莫名地空了一下,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为什么失落?因为秦妄不领情?因为不能和秦妄一起守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叶知秋自己也理不清。


    她只能掩饰性地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地说:“啊……这样啊。好吧。回家……也好。”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秦妄也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叶知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秦妄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背对着叶知秋,所以叶知秋没有看到,在她说完“我回去过年”之后,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复杂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回去。


    回到那个她曾经拼了命想逃离,如今却必须再次面对的地方。


    为了杨慈萱,为了小禾,为了王后,为了自己,为了很多很多。


    也为了自己跟叶知秋的未来,和可能给叶知秋带来的、未知的风险。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真相,需要独自去触碰。


    第53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三)


    秦妄再次坐上了那趟通往县城、再辗转回乡的破旧大巴车。车身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发出吱嘎的控诉。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杂乱,逐渐过渡到空旷的田野,然后是连绵的、光秃秃的褐色山峦。


    很难说清此刻心里具体是什么滋味。


    没有游子归乡的期待和雀跃,那里早已不是能称之为“家”的温暖所在。但也说不上多么强烈的厌恶或抗拒,那种曾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窒息感,似乎被这近一年的城市漂泊和时间的沉淀,磨钝了些许锋芒。


    就算没有杨慈萱这件事横亘心头,她想,自己大概也还是会回来。那里没什么值得她挂念的人或物,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或者是一种沉重的“使命”,牵引着她,必须回到这个生命的起点。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又像是必须亲自去完成的、最后的清算。


    大巴吭哧吭哧地开了七八个小时,才在离村子最近的那个尘土飞扬的街道停下。秦妄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空气,然后开始漫长的步行。


    她离开时是这样,回来时也一样。这段路,仿佛是她与外部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象征性的沟壑。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的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红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秦妄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对一年未见的女儿归来的欣喜,哪怕只是表面的;也不是对出去打工一年、或许能带回些钱的“经济来源”的期待;甚至不是一贯的麻木或烦躁。


    那是一种……很清晰的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的嫌弃。


    秦妄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操作?


    她设想过王红的种种反应:冷漠、无视、骂骂咧咧抱怨她回来吃白食……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王红那里得到什么好脸色,但这种近乎生理性排斥的反应,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难道她离开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让她更加“罪大恶极”的事情?


    王红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她没问秦妄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在外面怎么样,只是用鼻子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


    秦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妈,我回来过年。”


    王红头也没抬,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到极致的单音节:


    “嗯。”


    那语气,不像是在回应女儿回家过年,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事的东西被放在了门口。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年是自己一个人过,还是和这个“赔钱货”女儿一起过。秦妄的归来,对她而言,大概就像院子里多落了一片枯叶,仅此而已。


    秦妄看着她低垂的、花白了大半的头顶,和那双布满老茧、动作机械的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惑和荒谬感,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疲惫。


    算了。


    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女人所有的不可理喻,所有的冰冷刻薄,所有的复杂难懂。


    她不再说什么,拎起自己的行李,绕过王红,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久未住人、大概更加阴冷破败的房间。


    木门发出滞涩的响声,推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


    秦妄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熟悉的、简陋到极致的一切。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放下行李,开始默默收拾。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坚定。


    在家帮着王红备了些简单的年货——无非是多买了几斤米面,割了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还有一小包劣质糖果。秦妄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找小禾和杨慈萱的理由:给她们送些过冬的柴火。


    她背着一捆自己从后山拾来的、还算干燥的柴禾,走向村子另一头那座同样破旧、甚至更加低矮阴冷的土屋。那里,原本住着徐家老两口和他们早逝的儿子留下的寡妻杨慈萱,如今,又多了一个小禾。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禾正蹲在墙角,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秦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笑容。


    秦妄微微一愣。小禾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顺眼了些。不再总是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泡,身上虽然还是旧衣服,但起码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破破烂烂、污迹斑斑。脸上那种呆滞的傻气似乎也淡了些,眼神虽然仍有些怯怯的,但看向秦妄时,多了几分清晰的亲近。


    看来,杨慈萱把她照顾得不错。


    秦妄刚想开口,屋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摔打声和恶毒的咒骂。是用当地粗鄙的土话骂的,语速极快,声音苍老而尖利,像钝刀子刮过石板。秦妄听得懂,那话脏得不堪入耳,没一句是能入小孩子耳朵的,大孩子也不行。全是冲着杨慈萱去的,骂她“扫把星”、“克夫”、“不下蛋的母鸡”,还带着各种污秽的人身攻击和诅咒。


    骂人的是徐家那对老夫妻。自从他们的儿子前年意外去世,杨慈萱就成了他们眼中“克死”儿子的罪人。这对公婆本就刻薄,儿子在时或许还能收敛些,儿子一死,所有的怨气和对生活的绝望,便全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到了这个“外来”的儿媳身上。他们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动辄打骂,对杨慈萱收养小禾更是百般阻挠,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搅得鸡犬不宁。


    秦妄皱紧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禾的耳朵。小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太大反应,但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又持续了一阵,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怨毒的嘟囔。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杨慈萱低着头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秦妄记忆中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看到站在院里的秦妄,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大概是为刚才那一幕“家丑”被外人撞见而感到不好意思。可这哪里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恐怕只是另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小禾一看到杨慈萱,立刻挣脱了秦妄的手,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扑进了杨慈萱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杨慈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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