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这张小小的、已经模糊的相片。


    秦妄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与村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头发干枯花白、被生活磨蚀得看不出年纪的“徐家媳妇”重合在一起。


    一个是鲜活明亮、对未来或许充满憧憬的女学生。


    一个是死气沉沉、仿佛灵魂早已枯萎的农村寡妇。


    这中间的鸿沟,大得令人心颤。


    可是……秦妄的目光在那双眼睛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上反复流连。一种冰冷的、确凿的直觉告诉她:是的,这就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七年前冬天失踪的二十二岁女学生杨慈萱,就是村里那个给了她名字、后来又收养了小禾的杨慈萱。


    叶知秋没见过杨慈萱几面,印象早已模糊,更无法将这张青春洋溢的学生照和村里那个沉默的影子联系起来。她只能带着探寻和期待的眼神看向秦妄,等待她的确认。


    秦妄的喉咙动了动,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她?!”叶知秋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和帮助他人的纯粹善意,“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回村里去找她啊!得告诉她家里人还在找她!说不定能帮她回家!”


    她的反应,就像一个坚信世界充满阳光和正义、认为所有迷失都能找到归途的“傻白甜”。她大概真的以为,杨慈萱只是单纯地“走丢”了,误入了那个村子,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滞留了下来。现在只要回去找到她,告诉她真相,联系上她的家人,就能上演一出圆满的“寻亲记”,皆大欢喜。


    秦妄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干净的热忱,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发颤。


    走丢?


    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一个来自遥远城市的年轻女孩,怎么会“走丢”到那样一个偏僻闭塞、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这背后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冰冷残酷的词——拐卖。


    而拐卖的背后,往往牵扯着一张庞大、隐秘、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可能涉及人口贩卖的组织,可能涉及村里的某些人知情甚至参与的沉默,可能涉及暴力、胁迫、长期的囚禁和精神摧残……


    这根本不是叶知秋想象中那个简单美好的“童话故事”。


    杨慈萱自己难道不知道有家吗?


    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走不掉。


    这七年,她不是“滞留”,而是被某种有形或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了那个村子里,锁在了“徐家媳妇”这个身份里,锁在了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绝望中。她的名字被遗忘,她的过去被掩埋,她的青春和未来,都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然后被无声地碾碎。


    秦妄沉默着,将那张登着寻人启事和照片的旧报纸仔细地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纸张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还在为这个发现而激动、盘算着如何“帮忙”的叶知秋。


    “阿秋。”


    秦妄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重的力量。


    这是这辈子,她第一次叫叶知秋“阿秋”。这个称呼曾经只存在于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存在于上辈子那场绝望的单恋和死后僭越的墓碑上。


    叶知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叫,整个人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和羞涩,还有更多的不解。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秦妄。


    秦妄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此刻她的全副心神都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着。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更加靠近叶知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好吗?”


    叶知秋还沉浸在“阿秋”那个称呼带来的微醺感和秦妄此刻异常严肃的神情里,几乎是本能地、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好的。”


    答应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秦妄,好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村里灰扑扑、浑身是刺、需要她小心翼翼去靠近和保护的瘦小女孩了。


    她长得更高了些,脸庞褪去了些稚气,线条清晰。此刻站在那里,眼神沉静,语气笃定,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稳气质。


    她看上去……这么可靠。


    叶知秋也不是真的傻子。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稍微一想,联系到秦妄刚才看到寻人启事时惨白的脸色、此刻郑重其事的叮嘱,再结合村子里那些隐约听说过的、关于“买媳妇”的肮脏传闻……她心里那点因“助人为乐”而生的兴奋火焰,迅速被一阵冰冷的、带着恐惧的后怕所取代。


    她明白了秦妄在担心什么。


    她也明白了,这件事的水,可能深得超乎她的想象。


    于是,她看着秦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秦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秦妄看着叶知秋眼中的了然和信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


    这件事她不会让叶知秋掺和进去,这会让叶知秋有危险。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档案室里,她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可能触目惊心的秘密。而她,也被叶知秋毫无保留地信任着。


    这感觉,陌生,却让她冰封的胸腔里,又让她有瞬间的享受。她总是贪心的。


    等她们终于和等得望眼欲穿、几乎要化身石雕的徐晓、周黎汇合时,太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徐晓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和善”到令人发毛的微笑,一字一顿地问:“你、们、两、个、去、哪、了?!”


    叶知秋立刻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的砖缝产生了浓厚兴趣。秦妄则默默抬起头,专注地研究起天边一朵形状奇特的云。


    徐晓:“……” 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气笑了。


    最后还是叶知秋顶不住好友“炽热”的视线,抬起头,凑到徐晓耳边,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哎呀,这是……这是我跟秦妄的秘密!” 说完,还飞快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然后迅速退开,装作无事发生。


    秦妄在一旁看着叶知秋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忍不住偏过头,嘴角轻轻上扬。


    徐晓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只能气鼓鼓地转身,一头扎进旁边周黎的怀里,哼哼唧唧地求安慰:“阿黎!你看她们!太过分了!”


    周黎笑着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满是纵容。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仿佛刚才在档案室里的沉重和那个惊人的秘密从未存在过。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年轻的身影,带着一种短暂而珍贵的、无忧无虑的错觉。


    然而,开心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晚上回到鞋厂拥挤的宿舍,躺在硬板床上,秦妄脸上的笑容便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了。周围是女工们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旧报纸,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灼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烫着她的神经。


    杨慈萱。


    学生照上青涩含笑的眼睛,和村里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交叠、碰撞。


    她知道,她平静了几个月的生活,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名为“过去”的潘多拉魔盒,被这张泛黄的报纸,撬开了一条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叶知秋来鞋厂找秦妄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路过啦,送点好吃的啦,蹭食堂啦,或者干脆就是“想你了,来看看”。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秘密”带来的沉重感,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秦妄“我在这里”。


    秦妄没有拒绝。她贪恋着叶知秋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和光亮,哪怕心里清楚,这份亲近可能只是叶知秋善良天性的自然流露,或者是对“妹妹”的照顾。但她还是像久旱的禾苗遇见甘霖,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无法抗拒。


    时间滑向年底,空气里渐渐有了年关将近的味道。鞋厂也发了通知,春节放假,工人们可以回家过年。


    一天下班后,叶知秋又来了,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对正在水槽边洗手的秦妄说:“秦妄,今年春节,你去我家过年吧!我爸妈听说我认了个妹妹,都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秦妄的眼神暗了一瞬,不知道叔叔阿姨真不知道自己女儿认的“妹妹”其实对自己女儿有着非分之想呢?。


    一旁的徐晓立刻凑过来,故意酸溜溜地阴阳怪气:“哎哟哟,什么意思啊叶大记者!秦妄留在这里过年,我也会陪她一起的好不好!食堂不开门我就带她去我家吃!是吧秦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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