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里的快一个星期,她终于在一个偏僻些的街角,看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鞋子厂的招工启事。招流水线女工,要求不高,能吃苦耐劳就行,包吃包住,工资按件计,不算高。


    秦妄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走进了那间嘈杂、充满皮革和胶水气味的办公室。


    负责招工的是个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几眼,问了年龄,又简单问了问情况,大概看她确实急需一份工作,也没多刁难,就点头让她留下了。


    工作是在流水线上给鞋子刷胶、粘鞋底,重复、枯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指很快就会被胶水弄得黏糊糊的,车间里气味也很难闻。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拥挤,嘈杂,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能躺下的地方。食堂的饭菜很简单,没什么油水,但能吃饱。


    秦妄对这个工作,是满意的。


    非常满意。


    这意味着她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活下来。不用依靠谁,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再担心被随意地嫁出去换一笔彩礼。


    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时,她偶尔会想起村子里那场似乎永远下不完的雨,想起王红佝偻的背影和复杂的眼神,想起小禾茫然空洞的眼睛,想起叶知秋离开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来年春天”……


    然后,她会低下头,更用力地刷胶,粘合,看着一双双半成品的鞋子从自己手中流过。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那些“来年春天”,才可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被等待的意义。


    在鞋厂干了几个月,拿到第一笔像模像样的工资后,秦妄才终于觉得肺部吸进了一口不那么浑浊的空气,有了一丝丝喘息的机会。生活依旧拮据,但至少不再为下一顿饭、下一个栖身之处而惶惶不可终日。


    厂里包吃住,她花钱的地方不多,除了必要的日用品,几乎没什么开销。这次,她准备去买些肥皂、牙膏之类的必需品。


    鞋厂的宿舍是八人间,除了秦妄,其余都是三四十岁、为了给家里赚些补贴才出来打工的妇女。她们看秦妄年纪小,又总是闷不吭声的,平时对她多有照顾,分她点自家带的咸菜,或者提醒她天冷加衣。虽然交流不多,但这让秦妄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陌生人的、不带目的的善意。


    还有一个人,就是鞋厂老板的女儿,徐晓。她比秦妄大几岁,大概二十出头,留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性格开朗热情,在厂里人缘极好。大概因为年龄相近,她对秦妄格外照顾,经常拉着她说话,教她一些城里生活的窍门。


    在徐晓身边,在鞋厂这个相对简单、靠劳力吃饭的环境里,秦妄脸上似乎才慢慢褪去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死气,偶尔甚至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十七八岁少女该有的、清浅的笑意。


    这次出门买东西,就是徐晓主动提出带她去的,说秦妄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附近的街市。


    两人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徐晓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两边的店铺。她的目光落在秦妄那个旧布包上——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但拉链上,却挂着一个用灰白毛线织成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偶,与这朴素的布包格格不入。


    “秦妄,你这包上挂的……是自己织的?”徐晓好奇地问。


    秦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丑丑的毛线人,眼神柔和了一瞬,摇摇头:“不是。是别人送我的。她说这是我。”


    “送你这个?”徐晓有些吃惊,凑近看了看,噗嗤笑出来,“她说这是你?你长得这么好看,她怎么把你织得……呃,这么……别致?”她努力找了个不那么伤人的词。


    秦妄也弯了弯唇角:“这是她第一次织。”


    “哦——”徐晓拉长了音调,一副了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很……有特点。” 眼睛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显然觉得这玩意儿丑得可爱。


    秦妄知道她的潜台词,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那是叶知秋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她”。


    两人又走了一段,秦妄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可能就是个“幌子”。因为徐晓在半路上,明显心不在焉起来,眼睛不住地往街角瞟。终于,她停下脚步,有些抱歉地对秦妄说:“那个……秦妄,你先自己去买东西好不好?我有点事,一会儿在老槐树底下那个凉茶摊汇合!”


    说完,不等秦妄回答,她就急匆匆地朝着街角跑去。


    秦妄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角站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剪着清爽的学生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色长裙,看上去文静又乖巧。她的眼睛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着徐晓朝她飞奔而去时,那双眼便弯了起来,漾开温柔又明亮的光。


    秦妄看到徐晓跑到那女孩面前,两人先是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徐晓就张开手臂,给了那个女孩一个大大的拥抱。女孩也回抱住她,笑容甜蜜。


    秦妄收回目光,没多想,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店。心里却隐约觉得,徐晓和女孩之间的氛围,似乎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那种亲密和依恋,她太熟悉了——就像她曾经,只敢在深夜里,偷偷描摹叶知秋睡颜时,心底涌起的那种卑微又灼热的情感。


    买完东西,秦妄走到约定的凉茶摊,远远就看到徐晓和女孩正站在树下,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手指还悄悄勾在一起。看到秦妄过来,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女孩对秦妄腼腆地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晓明显没有来时那么兴高采烈,反而有些心事重重,时不时偷看秦妄的脸色。


    “秦妄,”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恳求,“今天你看到阿黎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带你出来的。”


    秦妄有点疑惑,她猜测这个“阿黎”就是刚刚那个女孩:“为什么?” 像徐晓这样性格开朗、家境也不错的女孩,想跟朋友出去玩,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了,何必找自己当幌子,还这么紧张?


    徐晓脚步顿住,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注意她们,才神秘兮兮地凑到秦妄耳边,用气声说:


    “因为我跟阿黎……在谈恋爱。”


    秦妄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地看向徐晓。


    谈恋爱?


    两个女孩?


    徐晓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坦荡的甜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叫周黎,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是真的那种谈恋爱,你懂吗?”


    秦妄懂了。


    正因为懂,她才更觉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歧视同性恋,她自己就对叶知秋怀着那样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可也正因为自己是,她才无比清楚,这条路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走得有多难,多危险,多……不见天日。


    “你们……不怕吗?”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要怕?”徐晓反问,眼神清澈而坚定。


    秦妄一时语塞。是啊,怕什么?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怕家人的反对?怕社会的唾弃?怕未来渺茫无望?有太多需要怕的地方了,多到她自己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这是……错的。”秦妄垂下眼,说出这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这是社会灌输给她的认知,也是她用来束缚自己、推开叶知秋的枷锁。


    徐晓没有生气,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是轻轻地问:“那你说,什么是对的?”


    秦妄沉默。


    “找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相敬如‘冰’的日子,就是对的?”徐晓继续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秦妄心上。


    秦妄摇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比如她的父母,比如村里那些麻木的夫妻。那绝不是她想要的。


    “你看吧,”徐晓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对或错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做的选择,在很久以后看来,是不是对的。”


    她挽住秦妄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很清晰:


    “喜欢同性,不是对的,但也绝对不是错的。别人不会因为你喜欢一个同性,就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但也会因为你是同性恋,而对你投来厌恶、鄙夷、不理解的目光。”


    “所以啊,关键看你自己想要什么。”徐晓侧头看秦妄,眼神明亮,“是想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前路难走,但心里是满的、是甜的?还是想为了不承受外界的目光和压力,去选择一个正确但内心空洞的人生?”


    秦妄怔怔地听着。


    她活了三十年,死过一次,自以为看透了世情冷暖,自以为做出的“放手”是理智的、是“为叶知秋好”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看似没经历多少风雨的女孩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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