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好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刘媒婆最后撂下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拿九稳的笃定。在她看来,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王红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哪个当娘的不想自己女儿“嫁得好”?哪怕这个“好”,只是用钱和牲畜来衡量的。仿佛女孩本来就是用来交换的牲畜,一辈子的“赔钱货”恐怕也就这时候有点用了。


    外面的声音暂时停了,大概是刘媒婆在等王红的答复。


    秦妄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毯子。


    过了几秒钟,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


    “吱呀——”


    声响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王红和刘媒婆同时转头看过来。


    秦妄站在房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衬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她的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眼神里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刘媒婆,直直地落在了王红身上。


    这是那次雪后,她又一次仔细地、认真地看这个女人。


    晨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王红半边脸。


    秦妄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不止是背佝偻了。王红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了大半,杂乱地挽在脑后,露出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额头和脸颊。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粗糙暗沉,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秦妄熟悉的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已不抱期望的沉寂。


    这个辛劳了一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似乎就从没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露出过真正的好脸色。


    秦妄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王红,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又似乎从未期待过她活着的女人。


    然后,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和坚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嫁。”


    停顿了一瞬,那个几乎从未被她主动叫出口的称呼,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妈。”


    秦妄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口叫“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刚学会说话、懵懂无知的时候?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砸在安静的堂屋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王红那张被苦难雕刻得近乎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清晰的震惊。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短暂的、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秦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伴随着那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我不嫁”。


    秦妄那声“妈”,像是撬开了她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让那被生活碾压得近乎消失的情绪,泄露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丝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唉!大人说话,小孩家插什么嘴!一边玩去!” 刘媒婆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脸上堆着的笑容垮下来,换上了明显的不悦和倨傲,觉得秦妄不识好歹,更觉得王红没管教好女儿。


    王红眼里的那丝震动,随着刘媒婆的打断,迅速褪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重归死寂。她又变回了那个麻木的、疲惫的农村妇人。


    她看了秦妄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回你屋去。”


    语气不算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命令。


    秦妄没再说什么,也没像真正的十六岁叛逆少女那样顶撞、哭喊、或者夺门而出。她只是沉默地看了王红一眼,然后听话地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砰。”


    木门隔绝了内外。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十六岁、浑身是刺、只想着逃离和毁灭的秦妄,面对这样的情景,绝对会是另一种反应。她会尖叫,会怒吼,会咒骂王红只想拿她换钱,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甚至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再次寻死——来反抗这被安排的、令人窒息的命运。她绝不会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去“请求”一个似乎从未给过她温暖的母亲。


    但她是三十岁的秦妄了。


    死亡过一次,看过叶知秋眼里的光熄灭,背负着系统的任务和沉重的悔意值,重新活过这艰难的一遭。她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或者说,被更深沉的痛苦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所覆盖。她开始学会观察,开始好奇,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她忍不住去想,会不会……这个一直对她非打即骂、咒她早死的母亲,其实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给过她一丝丝微弱的、被她忽略掉的温暖?就像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就像那床偷偷垫在叶知秋身下的毯子,就像此刻,面对这桩看似“划算”的买卖,王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复杂?


    会不会,那些尖刺,在帮她隔绝伤害的同时,也隔绝掉了她未曾发现、或者不愿承认的、极其稀薄的爱?


    门外,刘媒婆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带着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和加倍的劝说:


    “王婶子,你看看,这丫头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张屠夫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过了这村,你家丫头可就只能配那些歪瓜裂枣、家徒四壁的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王红依旧没什么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应和,或者干脆是沉默。


    刘媒婆滔滔不绝,从张屠夫家顿顿有肉说到那八百块能买多少东西,从大黄牛能顶多少工说到秦妄嫁过去就是享福,从王红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说到这笔彩礼如何能改善她们母女的生活……


    房间里,秦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门外的劝说声,她渐渐听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王红刚才那短暂的震惊,和那句“回你屋去”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媒婆似乎终于说尽了所有能说的话,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等着王红最后的答复。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带着她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张屠夫家……不是我们这种<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高攀得起的。还是算了吧。”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情绪的波动,甚至没有看秦妄房间的方向一眼。她只是用了一种最符合她身份、也最“体面”的方式,给出了明确的拒绝——以“高攀不起”的自贬,堵住了刘媒婆所有后续劝说的可能。


    这已经是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所能给出的,最明确、也最尽力维护了一丝尊严的答案了。


    门内的秦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但紧绷的肩膀,却似乎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一点点。


    够了。


    有王红这一句话,就够了。


    不管王红是真的因为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还是因为秦妄的那句话,都够了。


    后面的交谈,刘媒婆是悻悻然地离开,还是又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秦妄没有再仔细去听。


    她只是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小的“胜利”,以及背后那更加复杂的、关于“母亲”的谜题。


    王红或许……真的没有多爱秦妄。


    生下秦妄,对于一心想生儿子却接连失望、最终被丈夫抛弃的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和耻辱的根源。秦妄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和不幸。


    但……


    不想让秦妄重复她那样绝望的、被当作货物买卖、在无爱无望的婚姻里熬干一生的命运……


    这一点,或许也是真的。


    就像那丛雪柳,在寒冬里顶着冰雪,悄然酝酿着谁也未曾期待的“枯木逢春”。有些东西,或许一直存在,只是埋得太深,被太多的苦难和误解所覆盖,难以察觉。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渗进粗糙的布料里,悄无声息。


    伴随而来的,还有890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夏天总是以一种黏腻的方式到来,先是连绵的阴雨,将泥土和空气都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然后便是驱不散的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


    秦妄十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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