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养,自己拉回家养去!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嘴碎别人家事的玩意儿!”


    她骂得粗俗,毫不留情,把那些试图道德绑架的人堵得脸色发青,却又没人敢真的上前跟她这个有名的“疯婆子”理论。


    秦妄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手腕很疼,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孤零零留在村公所门口、茫然无措的小禾。


    又看了一眼身前这个佝偻着背、嘴里骂骂咧咧、却攥着她手腕把她从漩涡中心强硬拖走的女人。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泥泞的村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一直把秦妄拽回那个破旧低矮的土屋,狠狠甩进房间里,王红才终于停下了一路上没停过的咒骂。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或窥探或同情的目光,也隔绝了秦妄看向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小小身影的最后一眼。


    秦妄踉跄着站稳,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着头。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感,是王红刚才用力攥出来的指印,在苍白瘦削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圈红痕,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改变了什么,救了小禾一次,让她避免了上辈子那个绝望的结局。可然后呢?


    吴老头死了,以一种更惨烈、更隐蔽、也更……无法言说的方式。小禾活下来了,带着那段恐怕永生无法摆脱的黑暗记忆,然后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丢弃。


    而她,秦妄,一个同样挣扎在泥沼里的人,又能做什么?她甚至无法在王红那些刻薄的、将小禾拒之门外的骂声中,反驳一个字。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活得像个笑话,像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幽魂,她还能救谁?


    手腕上的红痕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提醒着她的无能和失败。痛苦、压抑、绝望……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到了床边那张破旧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把剪刀,生了些锈,刃口不再锋利,但尖端依旧闪着一点寒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拿起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但很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念头攥住了她。


    或许……沿着这道红痕,这代表着她无能和痛苦的印记,划下去……


    是不是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让人窒息的一切?


    剪刀冰冷的尖端,轻轻抵在了手腕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就在这时——


    [宿主。]


    系统890的声音,突兀而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提示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平缓的语调。


    秦妄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们可以出去。]890说。


    出去?


    去哪?


    秦妄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语气里全是茫然和麻木。但抵在皮肤上的剪刀尖端,却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离开这里。]890的声音很平稳,[根据我对宿主情绪和过往经历的数据分析,你绝大部分的痛苦来源,都与这个村庄、这个环境紧密相关。物理上的远离,或许能缓解一部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你想。]


    作为一个系统,890当然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痛苦往往根植于内心,而不仅仅是环境。但它同样清楚,此刻秦妄的状态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它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它被指派来修补的宿主,在它面前再次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啪嗒。”


    生锈的剪刀从秦妄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妄看着地上那点寒光,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真天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对890说,“痛苦不是你离开一个地方就会消失的。”


    它会像附骨之疽,像深入骨髓的寒毒,如影随形。它会跟随你的一生,在你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撕扯你的记忆,折磨你的神经,叫你永远忘不掉,永远也甩不掉。


    她没有再去捡那把剪刀,但也没有回应890那个“离开”的提议。


    只是转身,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慢慢挪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床板硌得她生疼,身下是叶知秋留下的、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旧毯子。


    她闭上眼睛,拉过冰冷的薄被盖过头顶。


    睡觉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暂时不用去想小禾茫然无措的眼睛,不用去想吴老头沟底肿胀的尸体,不用去想王红那冰冷又复杂的眼神,不用去想叶知秋离开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来年春天”……


    希望,不要有人来叫醒她。


    关于小禾的最终去向,秦妄是后来从村里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


    那个当初给她取了“妄”这个名字的女人——杨慈萱,站了出来,领走了小禾。


    杨慈萱。很好听的名字,带着旧式书香门第的温婉和雅致。但在村子里,几乎没人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只叫她“徐家媳妇”。她的丈夫姓徐,早些年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间旧屋,不常与人来往,像个安静的影子。


    好像一个女人,一旦成为了某个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一个依附于他人的称谓。


    秦妄没有去看过小禾。一次也没有。


    小禾跟着杨慈萱,过得好不好,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活下来,都已经这么艰难了。像她,像小禾,像王红,像这村里许许多多被遗忘在角落的生命。


    能喘口气,能睁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已经是侥幸了。


    还奢求什么“过得好不好”?


    活着就行了。


    只要还活着,就行。


    只是……


    秦妄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总觉得,那场连绵了好几天、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雨,好像还在一直下。


    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停歇。


    第48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八)


    “王婶子!王婶子在家吗?”


    天刚蒙蒙亮,尖利又带着点刻意亲热的嗓音就划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彻底打碎了秦妄想要睡个好觉的微弱愿望。


    秦妄睁开眼,眼底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干涩和更深重的疲惫。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王红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院门的吱呀声。


    这土房子根本不隔音,外面的交谈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


    “……哎呀王婶子,好久不见,精神头看着不错啊!”是村里有名的刘媒婆,那把嗓子像抹了油,滑腻腻的,“我这次来啊,可是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秦妄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她过了这个春天,就十七岁了。按照村子里惯用的虚岁算法,她已经十九。在这个早婚早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这个年纪,已经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其实这个刘媒婆,在她刚来月经、身体开始发育的时候,就来试探过,被王红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骂骂咧咧地赶走了。秦妄那时只当王红是对对方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想待价而沽。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那时候,是叶知秋挡在了前面,用城里人的见识和并不算强硬的、却自有坚持的态度,把刘媒婆说得讪讪而归。


    这辈子,没了叶知秋。


    外面,刘媒婆的声音继续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夸耀:“隔壁村的老张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张屠夫!家里日子过得可殷实了,顿顿有肉不敢说,隔三差五见荤腥那是肯定的!人家不嫌弃你家丫头那名声……咳,我是说,人家就看中秦妄那丫头身子骨结实,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好料子!”


    王红没吭声,但秦妄能想象她沉默听着的样子。


    “人家愿意出这个数!”刘媒婆大概比划了一下,“八百块!现钱!外加一头壮年的大黄牛!王婶子,你想想,这年头,八百块啊!更别说还有一头牛!那可是能顶半个壮劳力的好东西!你家就你们娘俩,有了这牛,地里的活计能轻省多少?这条件,十里八乡都难找!要不是张屠夫前面那个媳妇病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需要人照顾,这好事哪能轮到……”


    刘媒婆絮絮叨叨,把那张屠夫家夸上了天,着重强调那八百块和一头牛的分量。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对王红这样一个没有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来说。


    对王红而言,这似乎确实是件“好事”。女儿养到这么大,终于到了“变现”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收一笔丰厚的彩礼,自己脸上有光,后半辈子或许也能稍微松快些——这是这个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被设定好、也几乎无法反抗的“出路”。她们的价值,仿佛就只在婚嫁这一锤子买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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