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叶知秋吓了一跳。
“我带你去玩。”秦妄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拉着她转向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去、去哪?不领煤了?”
“晚点去。”
秦妄拉着她,在及膝的积雪中奔跑起来。其实没跑多远,地势略微低洼的一片荒地,因为避风,积雪堆积得尤其厚,平整得像从未被人踏足过。
秦妄停下来,松开手,先仔细看了看叶知秋——耳罩、围巾、手套,都戴得好好的,脸颊虽然冻得有些红,但眼睛里的光比雪还亮。
她这才放心地弯腰,迅速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放在手里攥紧,然后转身,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掷向叶知秋。
雪团砸在叶知秋厚实的棉袄上,散开,留下一点湿痕。
叶知秋愣住了,眨了眨眼。
秦妄已经弯腰团起了第二个雪球。
这一次,叶知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啊你!”她笑起来,也顾不上冷了,立刻蹲下身,笨拙地拢起一堆雪,想要反击。
两个年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开始了最幼稚的打雪仗。
雪太厚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跋涉。秦妄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手,躲闪着叶知秋没什么准头的攻击,偶尔回敬一两个雪球,总能准确命中。叶知秋笑着尖叫,拼命追她,结果脚下被雪里的枯藤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雪是松软的,带着清新的寒气。叶知秋摔得并不疼,反而被这蓬松的“棉被”托了一下。她愣了一秒,忽然觉得有趣,干脆顺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
秦妄跑回来,站在她旁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出大团白雾。她低头看着躺在雪里、头发和睫毛都沾了雪沫、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叶知秋,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玩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好玩!”叶知秋大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她躺在那里没起来,眼睛望着灰白却明亮的天空,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你看!”
秦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丛雪柳。细细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弯垂下来,上面缀满了毛茸茸的、白花花的小“花”,与枝条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在单调的雪白背景中,这丛雪柳静静伫立,枝条姿态遒劲,顶着厚厚的“白花”,竟有种凛然又温柔的美。
叶知秋突然很兴奋,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丛雪柳走去。
“这里居然有雪柳。”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根低垂的、开满花的枝条,雪花簌簌落下一些。
“你很喜欢?”秦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叶知秋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知道雪柳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
“枯木逢春。”
秦妄怔住。
枯木逢春。
已死的树木,重新发芽开花。
她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生机的脸颊上,又移到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着白色“花朵”的雪柳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叶知秋没有听清。
秦妄看着叶知秋又转回去,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雪柳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雪光的清冷,也有某种破土而出的暖意。
那遇见你,就是我的枯木逢春。
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对那个专注看花的背影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这一次,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上升的悔意值来自哪里。
她后悔。
后悔上辈子,没有在叶知秋眼睛发亮看着雪时,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一片干净的雪地,打一场幼稚的雪仗。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村子偏僻处,藏着这样一丛在冬天里静静“开花”的雪柳。
后悔没有在叶知秋问她“你知道雪柳代表什么吗”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不说出那句“枯木逢春”,至少也该给她一个同样明亮的笑容。
她错过了那么多本可以共享的、简单的快乐。
还好。
还好现在,雪还是干净的,雪柳还在开花,叶知秋……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她笑着。
她弯腰,也团了一个小小的、松软的雪球,轻轻放在那丛雪柳最大的那根枝条上,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祭奠,祭奠上辈子所有错过的雪,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逢春”。
第46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六)
厚厚的积雪让领煤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等秦妄和叶知秋拖着装了煤块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煤灰和雪沫,脸上却都带着运动后残留的红晕,尤其是叶知秋,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雪仗和那丛雪柳带来的惊喜中完全回神。
王红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灯下补衣服,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秦妄难得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叶知秋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筐黑乎乎的煤块上。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责备她们回来得太晚,没有问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秦妄身上沾了煤灰而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只是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又似乎什么都看进去了。
秦妄的心微微一动。她越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母亲”,就越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她。那些打骂、咒怨、冷漠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此刻这种诡异的沉默,这种近乎纵容的“不问”。
冬去春来,时间在秦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和叶知秋浑然不觉的亲近中悄然流逝。村头的柳树抽出嫩芽,田埂冒出青草,知青们返城的通知也终于下来了。
叶知秋的下乡生活,即将结束。
这辈子,因为秦妄的刻意回避和克制,她们之间并未像上辈子那样,发展出纠缠至深、难舍难分的羁绊。在旁人看来,叶知青不过是好心,多照顾了一下秦家那个可怜的丫头。叶知秋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乡下女孩,放弃回城的机会。
她要走了,跟着大部队,回到她熟悉的城市,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去。
临走前一天,叶知秋找到正在河边默默洗衣的秦妄。河水还很凉,秦妄的手指冻得通红。
“秦妄,”叶知秋在她旁边蹲下,声音很轻,“你想去大城市看看吗?”
她没有明说,但秦妄听懂了。叶知秋在问她:想不想,跟我走?
阳光照在粼粼的河面上,有些晃眼。秦妄低着头,用力搓着手里的旧衣服,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不想。”
她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叶知秋一眼。
这辈子,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这场始于秋日巴掌下的“萍水相逢”,能一起看过一场雪,收到过一个丑丑的毛线人,听过一句“枯木逢春”……对她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偷来的奢侈。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再往前,就是她不敢触碰、也深知不该触碰的深渊。她会把叶知秋拖下去的。
叶知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彻底,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困惑。但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好好保重。”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河边。
第二天,知青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村口集合,准备乘坐来接的拖拉机去镇上,再转车回城。村民们聚在周围送行,说着些客套话。秦妄没有挤到前面去,她只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的阴影下,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列宁装、扎着麻花辫的熟悉身影。
叶知秋正跟其他知青和相熟的村民道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秦妄想。
拖拉机“突突”地发动了,扬起一阵尘土。知青们陆续爬上车斗,叶知秋也上去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村口,朝着通往山外的土路开去。
秦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颠簸的车厢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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