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毯子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铺在叶知秋睡的那半边硬板床上,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床多出来的毯子,有些自嘲地想:昨天还想方设法要把人赶走,今天又屁颠屁颠去偷毯子怕人家睡不好。
秦妄,你可真行。
外面的说笑声、洗漱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乡村的夜晚,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和虫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知秋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
“你怎么躲房间里啊?”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秦妄没抬头:“……我没有躲。”
“哦。”叶知秋也不追问,走到她身边,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用干净手帕包着的蒸玉米,递到秦妄面前。玉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金黄的颗粒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狡黠和得意,像偷到糖分给小伙伴的孩子:“给你,吃。”
秦妄看着这根玉米。
她记忆力很好。一个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到这根玉米分明在陈远手里,他还拿着对叶知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累了一天,这个给你垫垫肚子”之类的话。
现在,这根玉米到了她手里。
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这根温热的玉米烫开了一个小洞,丝丝缕缕地冒出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客气,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大口。玉米粒饱满微甜,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气。
“好吃吧?”叶知秋期待地看着她,自己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好像有点馋。
秦妄没回答好不好吃,只是埋头,一口接一口,啃得又快又狠,仿佛跟这根玉米有仇。
叶知秋本来想说“你慢点吃,给我留一点”,但看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秦妄其实并不很饿。
她就是……单纯看不惯这根玉米。
嗯,看不惯它曾经在陈远手里待过。
这个理由让她啃得更用力了。
晚上,叶知秋躺下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咦?这床……”她摸了摸身下多出来的、柔软的厚度,惊讶地看向已经面朝墙壁躺好的秦妄。
秦妄没动,也没吭声。
叶知秋却明白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躺好,拉过薄被盖住自己。身下是干燥柔软的毯子,确实比昨晚舒服太多了。
黑暗中,她的唇角悄悄弯了弯。
而面朝墙壁的秦妄,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根玉米,这床毯子。
还有心里那份不能言说、也不敢言说的妄念。
就这样吧。
至少今夜,她能睡个好觉。
第45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秦妄没再提让叶知秋搬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下乡总有结束的时候,叶知秋迟早会离开。快则几个月,慢也不过一年。就当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让她继续贪恋这点近在咫尺的温度吧。
她总是贪心的,因为一生中真正得到的东西,太少太少了。少到一点点的暖意,都值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哪怕知道终将失去。
秋意渐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冬天就裹着寒风来了。田里的活计少了,知青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叶知秋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亲眼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城里无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轻女的顽固,对“没儿子”家庭的鄙夷,对“傻孩子”“女娃子”的轻贱与漠视……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那种“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负。她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而秦妄,无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个。
这个女孩身上,几乎看不到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气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甚至……是死气。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总是空的,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冰,看着很远的地方。
叶知秋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她会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换给她,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油灯,会把她无意中说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来放在窗台……可每当叶知秋想主动靠近,想多跟她说说话,秦妄又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尖刺,变得冷淡而疏离,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你呀!”叶知秋答得理所当然,笑容扩大了些,“不像吗?”
我?
秦妄拿着那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彻底沉默了。
像她?哪里像?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哪里像个人,又哪里像……她了?
她看着叶知秋那双弯弯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觉得这个“作品”非常了不起,并且真心实意地认为,它很像秦妄。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团柔软的、丑丑的毛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有点陌生,却并不难受。
最终,在叶知秋越来越不确定、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秦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小毛线人上,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挺好的。”
叶知秋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有点丑,但是是我钩的第一个呢!以后熟练了,给你钩个更好看的!”
秦妄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毛线“脸”。
灰扑扑的毛线,丑丑的样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个村庄已被厚厚的、松软的白毯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纯净的素白,仿佛要彻底淹没那些土墙灰瓦,以及墙瓦下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村长敲着锣通知,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公社领过冬的煤炭。王红看了一眼外面没膝的积雪,把竹筐和条子塞给秦妄:“你去。”
秦妄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正要出门,叶知秋也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巾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这么冷出来干嘛。”秦妄下意识地说,眉头微皱。外面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城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叶知秋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我想出来看看。”
秦妄看着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弯弯笑眼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赞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随你。”她转身,率先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叶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积雪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进雪层的“嘎吱”声。
秦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叶知秋很喜欢雪。上辈子,难得下雪的时候,叶知秋也会像现在这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似的想去玩,却又总被农活或别的琐事绊住。秦妄那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冷嘲热讽两句“幼稚”。
现在……
她停下脚步,等叶知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知秋戴着厚手套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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