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是师长同学眼中品学兼优、阳光开朗的好学生;夜晚,她却精心策划并实施着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这种极致的善的表象与纯粹的恶的内核形成的巨大反差,正是电影最大的看点之一。


    最后一场重头戏,就是主角历经艰辛,终于揭穿了反派完美的伪装,在废弃的仓库里与她当面对质。主角愤怒、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厉声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拥有了一切!”


    镜头对准覃晴。


    她饰演的反派斜倚在生锈的铁架旁,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脸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无辜又恶劣的笑意,仿佛主角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给出答案,简单,直接,毫无修饰,“无聊啊。好玩。因为……我想。”


    就只是这样。没有苦大仇深的过去,没有被迫无奈的抉择,仅仅是因为“无聊”、“好玩”、“我想”。这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意,反而比任何精心编织的悲惨故事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主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彻底的震惊和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也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怪物。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卡”,对这场戏的效果十分满意。


    林默一直站在片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镜头下覃晴游刃有余的表演,看着那个角色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语,看着覃晴眼中闪动的、属于角色的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恶意。


    她觉得覃晴跟这个角色很像。都拥有令人炫目的天赋,都活得自我又肆意,都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他人情感的漠视和掌控欲。


    但又不一样。


    这个角色的魅力,在于她是一面极端化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某些被压抑的黑暗面。而覃晴……覃晴本人的魅力,远比这个虚构的角色要复杂、生动、也……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覃晴的“坏”,带着温度,带着矛盾,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和茫然。她会伤人,也会在深夜悄悄塞一枝结香花;她会说出刻薄的话,也会在对方摔倒时本能地去接住;她会任性地想要推开一切,却又在推开后独自烦躁不安。


    林默看着从拍摄区域走下来的覃晴,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属于角色的冷戾和漫不经心,但在接触到林默目光的瞬间,那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被熟悉的、带着点不耐和回避的情绪取代。


    林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语气如常:“喝点水,润润喉。下一场戏要转场,车已经准备好了。”


    覃晴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默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剧组人员忙碌地拆卸设备,准备转场。嘈杂的人声中,她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暗流,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只有覃晴自己知道,刚才在镜头前说出“因为我想”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毫无理由的台词,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推开林默,换取内心虚假的平静和不亏欠?


    还是……别的什么?


    覃晴暂时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被撬动的异样。因为另一个更明显、更让她如芒在背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林默现在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或许用“盯”这个词不算完全准确,林默的目光并不总是那么直接和锐利。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拍戏时,在她休息时,在她跟剧组其他人说话时,甚至在她只是发呆的时候,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虽然以前的林默也经常介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管着她,覃晴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依赖。但这一次,覃晴就是觉得不一样。那不再是单纯的“照顾”或“管理”,而是给她一种……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被圈禁的感觉。


    林默的沉默不再让她感到安心或纵容,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这天晚上,剧组几个相熟的演员约着出去聚餐放松一下。覃晴本来兴趣缺缺,但大概是为了透透气,也为了暂时摆脱林默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她还是答应了。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不出所料,林默已经拿着外套等在了门口,显然也打算一起去。


    覃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将林默挡在了房间门内。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语气冷淡,带着明确的拒绝,“你不用跟着。”


    林默不为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将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声音平静:“我不进去,在车里等你。”


    “我说了不用。”覃晴的语气更硬了。


    林默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走吧,要迟到了。”她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种仿佛她的一切决定和拒绝都无效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覃晴心里的火。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林默这副样子——永远沉默,永远不解释,永远我行我素,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方式,将她的一切都纳入掌控。


    “你是在监视我吗?”覃晴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视着林默的眼睛。


    林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固执地挡在门前,用身体和眼神无声地宣告:我必须跟着你。


    这沉默的对抗让覃晴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冷笑一声,几乎是口不择言:“我吃完饭还要跟盛喻去约会呢,怎么,林大经纪人,你也要跟去当电灯泡吗?”


    这当然是假的。覃晴压根看不上盛喻那小子,只是剧组里她相对熟一点的年轻男演员就他一个,顺手拉过来当挡箭牌罢了。


    远在餐厅、对即将到来的天降横祸一无所知的盛喻:“……”


    这下,林默不再沉默了。她自然也不信覃晴的鬼话。但她看着覃晴那张因为愤怒和故意挑衅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头也涌上一股烦躁和无力。这种熟悉的、用恶劣言语推开她的方式,跟上辈子那些糟糕的争吵何其相似。


    “别闹了,覃晴。”林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隐隐的怒意。


    跟上辈子几乎重叠的场景——覃晴的无理取闹,林默试图用沉默和“别闹”来控制的无力感。覃晴只觉得荒谬又讽刺。是不是上辈子造的孽太多,所以这辈子也不得安生,要一遍遍重复这种让人窒息的戏码?


    “你是不是觉得,”覃晴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更危险的东西,“一直以来,我都在闹?我所有的情绪,我的不满,我的拒绝,在你看来,都只是在闹?”


    “我没有……”林默想解释,她从未觉得覃晴在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覃晴这种激烈的、总是将她推开的反应。


    但覃晴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她被一种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要将所有最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仿佛这样才能刺穿林默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也仿佛……这样才能惩罚那个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伤害对方的自己。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停地给你闯祸,不停地需要你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覃晴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应该恨死我才对!你居然还说喜欢我?呵……好不好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垃圾般的目光看着林默,一字一顿地问:


    “林默,你贱不贱?”


    这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覃晴自己都被那话语里的恶毒惊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快意。


    她以为林默依旧会沉默,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伤害都默默咽下,然后继续固执地站在她身边。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


    她抬起头,直视着覃晴,那双总是平静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火焰——是怒火,也是某种被彻底刺伤后的、尖锐的痛楚。


    “不贱。”林默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覃晴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力度,“喜欢你不是一件会让我觉得贱的事。”


    林默很生气。但比起覃晴用“贱不贱”来形容她的感情,她更愤怒、更难以忍受的,是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思——覃晴记得她喜欢她,并且,覃晴觉得“林默喜欢覃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贱”的事情。


    覃晴愣住了。


    或许是没想到林默会这样直接而强硬地反驳,否认那个带着侮辱性的字眼。也或许是……林默听懂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那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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