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自己当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冰冷地砸出来:


    “林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只是炮友,上上床而已。你真把自己当我女朋友了?管这么多?”


    梦里的自己嘴角还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傻瓜。


    而站在对面的林默,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过于尖锐的话语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温和纵容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破碎的痕迹,茫然,无措,还有被猝不及防刺穿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紧接着,是自己毫不留恋地转身,用力摔上门发出的巨大声响——“砰!”震得梦里的覃晴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


    然后画面切换。因为冷战,她赌气搬出去住酒店。结果就那么倒霉,和当时另一个正当红的流量爱豆正好住在同一家酒店,前后脚出入时被狗仔拍到模糊的背影,瞬间被编造成“深夜密会”、“恋情曝光”的惊天绯闻,引爆热搜。两个都是话题中心的人物,一点火星就能燎原,更何况是这种捕风捉影的“实锤”。


    梦里,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疯狂刷屏的新闻和不堪入目的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烦得要死。然后,林默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接起,林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但依旧竭力保持着平静和专业:“热搜我看到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情况,才好处理。”


    林默当然不是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她只是需要了解事实,才能制定最有效的公关策略。这是她作为经纪人一贯的作风。


    可落在当时正处在冷战怒火中、又因为绯闻而更加暴躁的覃晴耳朵里,这句话却完全变了味。她只觉得林默是在阴阳怪气,是在审问,是在借着工作的名义,行“女友”的质问之实。


    于是,梦里的自己对着电话,用那种极度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恶意挑衅的语气回道:


    “还能什么样?不就是热搜上写的那样吗?怎么,林大经纪人,这也要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覃晴几乎能听到林默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林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克制:“覃晴,别闹了,认真一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谁跟你闹了?”梦里的覃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刻薄又尖锐,“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然后,她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梦里,覃晴像个旁观者,又像是那个亲身经历者,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看着自己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劣和自私,看着林默一次次沉默承受后的破碎和疲惫。


    她并不意外自己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啊——自私,任性,以自我为中心,擅长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最关心她的人,并且对此毫无愧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就是这样……忘恩负义。


    她就是会让林默痛苦。每一分,每一秒,只要她们还纠缠在一起,林默就注定要承受这些。因为她覃晴,骨子里就是个不懂得如何去爱、只会索取和伤害的烂人。


    她改变不了。


    至少,上辈子的她,直到死,都没有改变。


    那么,这辈子呢?重来一次,她就能变成更好的人,就能给林默想要的回应吗?


    梦境里的覃晴看着那个摔门而去、挂断电话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她觉得林默真是阴魂不散。上辈子纠缠到死,这辈子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了,连睡觉都不放过她,还要让她在梦里重温这些不堪。


    可事实上,她又比谁都清楚。不是林默阴魂不散。


    是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形式。


    她往前走,林默就在后面沉默地跟着,替她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被她扬起的尘土迷了眼。


    她往后退,想逃开,林默却又会出现在前面,用那种沉默的、固执的、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抓住什么。


    就像……刚才梦里那通电话挂断后,林默还是会立刻开始处理那场荒谬的绯闻,用尽所有人脉和资源,一遍遍澄清,压下负面舆论,哪怕她自己刚刚才被那些话伤得体无完肤。


    就像……这辈子,在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躲开了那个吻,甚至发出“不用过来”的驱逐令之后,林默却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在她沉睡的床边,替她掖好被角,拉好窗帘。


    或许上辈子她的死对于林默来说就是最好的解脱。


    阴魂不散。


    或许,真正阴魂不散的,不是林默。


    是她覃晴自己心里,那份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理还乱、既想推开又无法真正舍弃的牵扯。


    梦境开始变得模糊、破碎。那些清晰的画面和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和悔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890的提示音,穿透了梦境的余波,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这个波涛汹涌的、漫长夜晚的尾声。


    覃晴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眉头再次紧紧蹙起,仿佛即便在梦境的深处,那份迟来的、尖锐的悔恨和自我厌恶,也依旧如影随形,不肯放过她。


    第33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三)


    覃晴早上醒来,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是林默。她正背对着床,将覃晴今天要穿的戏服仔细地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餐。


    有那么几秒钟,覃晴完全愣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以为自己还没从昨晚那个过于真实、充斥着上辈子糟糕记忆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林默有条不紊地忙碌,仿佛之前那个未尽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那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的信息,以及昨晚她梦到的所有伤害,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默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以往无数个准备工作的早晨一样,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覃晴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水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覃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林默的靠近。


    林默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动作,拿起杯子,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水槽,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醒了?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吧,今天有重头戏,需要保持状态。”


    覃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不是说了,不用你过来吗?”


    林默正在清洗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你的经纪人,覃晴。我想,我应该过来。这是工作。”


    她刻意强调了“经纪人”和“工作”这两个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也像是在提醒覃晴,也提醒自己——那晚黑暗中的失控和告白,或许只是工作关系之外,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既然覃晴选择了退开和驱逐,那么她就退回到最安全、也最熟悉的身份里。


    果不其然,覃晴听了这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或者想质问些什么,林默的话就好像在告诉覃晴那些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在意而已。


    但看着林默那副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尽职尽责完成工作的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再吭声,起身去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两人沉默地吃完。林默收拾东西,覃晴换衣服,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对峙戏,也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段落之一。这部剧本身没有明确的感情线,但导演很聪明,在台词和镜头语言里埋了不少充满张力、暧昧不清的暗示,显然是瞄准了当下流行的“宿敌CP”红利。


    观众确实很吃恨海情天这一套,那种亦敌亦友、在对抗中滋生复杂情愫的关系,往往比直白的爱情线更有嚼头。


    覃晴对此无所谓。演戏是她的工作,剧本怎么写,导演怎么要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会尽力完成。她扮演的这个反派,并非传统意义上因悲惨遭遇而黑化的类型。角色出身优渥,家庭和睦,朋友友善,人生顺遂。她的“恶”,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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