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原因,无论是什么——是为了匹配她,是为了得到她,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难以言说的执念——凌朔都觉得,那是自己此刻无法承受的重量。她怕一旦深究,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馨假象就会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碎裂无踪,只剩下更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隔阂。


    多讽刺啊。一个能制定最精密作战计划、在亿万生灵的存亡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星际最高将军,在面对自己配偶可能存在的“欺骗”时,第一反应竟然是……逃避。


    她在军部基地待了半个多月,处理积压的公务,又亲自指挥剿灭了一次小规模的异种骚扰。效率依旧惊人,但身边的人都隐隐感觉到,上将似乎有些不同。以前解决完紧急战事,她总是会立刻安排返程,归心似箭。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上将家里有一位温柔美丽的妻子在等着她,上将也变得恋家了。


    这次也不例外。小型异种潮被干净利落地解决后,按照常规,凌朔完全可以回家休整几天。军队的日常运作有完善的体系,并非时刻需要最高统帅坐镇。


    然而,凌朔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下达返航命令。她以“需要彻底清理战场残留,评估异种变异可能性,完善该星域长期防御方案”为由,留了下来。理由充分,符合她一贯严谨的作风,但熟悉她行事节奏的高级军官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拖延。


    只有知晓内情的甘浅,站在指挥舰的观察窗前,看着凌朔独自立于主控台前、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些寂寥的身影,眼神复杂。她大概能猜到,那张被上将悄悄收起的纸,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将军和她急于返回的家。


    而此刻,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家里,苏玫玥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她最重要的创作。


    工作台上,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已经失败了很多次,捏碎了无数团陶泥,只为能找到最完美的比例和手法,来塑造那朵要送给凌朔的玫瑰。花瓣的弧度,层叠的层次,枝叶的纹理……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精益求精。


    直到她终于能自信地捏出最栩栩如生、姿态优美的玫瑰形态,她才郑重地开始了正式的制作。


    这一次,她用的陶泥有些特别。她在一个小研钵里,将一些干燥、脆弱、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娇艳颜色的暗红色花瓣,仔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那是四年前,凌朔随手塞给她、后又被她视若珍宝保存至今的玫瑰花做成的干花。花瓣早已失去了水分和鲜活,但颜色和形态,还有那份记忆,却被她小心地留存了下来。


    现在,她将这些干花粉,一点点、均匀地揉进了湿润的陶泥里。淡褐色的泥胚渐渐染上了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暗红色调,仿佛将那段始于一场意外的缘分,将那份经年不褪的眷恋,都融入了泥土的肌理之中。


    她要做的,不是一朵普通的陶瓷玫瑰。


    而是一朵凝结了时光、记忆与无声告白的,永不凋零的玫瑰。


    她把凌朔当年送她的花,以这种方式,悄悄地、郑重地还回去。


    或许,当凌朔收到这朵特别的玫瑰时,她能隐约感知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就有一朵不起眼的小玫瑰,因为一束原本要被丢弃的鲜花,和一个惊鸿一瞥的身影,从此将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命运的土壤,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守望与生长。


    只是,凌朔暂时还没有回来。


    陶瓷玫瑰在恒温干燥箱里慢慢定型,等待着进窑烧制,完成最后的蜕变。


    而它的创作者,在等待她的爱人归来的同时,并不知道,她的爱人正因为知晓了另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更沉重的秘密,而在归途的起点,犹豫徘徊。


    一个在精心准备带着时光印记的礼物,一个在口袋里揣着揭示过往伤疤的证据。


    她们都在朝着彼此靠近,却隔着一段由时间、秘密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忐忑。


    因为爱,所以靠近,因为爱,所以逃避。


    但凌朔毕竟是凌朔。她可以允许自己短暂的迷茫和逃避,却绝不会重蹈覆辙。


    忽视与逃避的后果是什么?是上辈子那场同归于尽的惨剧,是这辈子险些发生的窒息意外,是她的玫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独自枯萎。同样的错误,她不会,也绝不能犯第二次。


    逃避了半个多月,已是极限。


    她可以不去深究那个秘密背后的所有“为什么”,但她不能不回去,不能不继续养护她的玫瑰。


    弃养玫瑰。


    对凌朔而言,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死罪。


    再次踏入家门,凌朔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场景,与她重生回来时第一次踏入这里,何其相似。同样安静的空间,同样温婉等候的人影。但仔细看去,一切又都不同了。冷硬的金属线条被柔和的灯光和织物软化,规整的摆设间,点缀着各种憨态可掬、独一无二的陶瓷小物件——歪嘴的杯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抽象却有趣的摆件。


    这个家,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样板间,而是一个被点滴爱意和笨拙创造慢慢填满的、真正的巢穴。


    而她的玫瑰,正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中的陶泥。那些曾让她压抑癫狂的画具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拉坯机和各色釉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淡紫色的长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宁静而美好。


    听到动静,苏玫玥回过头,看到是凌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她甚至顾不上擦掉手上沾着的湿润陶泥,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带着一身清新的泥土气息,“噔噔噔”地跑到凌朔面前,仰起脸,笑容明媚:


    “你回来啦!”


    “嗯。”凌朔应了一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这纯然的喜悦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苏玫玥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小块泥点,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怎么弄的脏兮兮的。”


    苏玫玥顺势把脸往她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毫不掩饰自己的依赖和欢喜。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凌朔的心又软下一块。


    她将另一只手上一直拿着的东西递到苏玥玥面前——是一小束包装精美的玫瑰花,深红与浅粉交织,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


    “路上看到,觉得很漂亮,”凌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觉得……很配你。”


    她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回家时给心爱的人带一份小礼物。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暂时覆盖掉口袋里那张纸带来的阴霾,可以假装一切都只是纯粹的甜蜜。


    苏玫玥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光芒璀璨。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在看到自己沾满泥渍的手指时顿住了。她“哎呀”一声,又“噔噔噔”地跑向洗手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她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双手干干净净,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小心翼翼、满怀珍重地接过了那束玫瑰花。


    “喜欢吗?”凌朔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明知故问。


    果不其然,苏玫玥用力地点头,脸颊因兴奋而泛红:“喜欢!很喜欢!”她抱着花束,低头深深嗅了一下,眉眼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把花小心地放在一旁,又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卧室。


    凌朔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苏玫玥捧着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系着淡紫色丝带的精美盒子走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凌朔面前,眼神期待地望着她,示意她打开。


    凌朔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接过盒子,分量不重,却莫名觉得有些烫手。她解开丝带,掀开棉布,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陶瓷烧制的玫瑰。


    花瓣层叠舒展,形态优美,釉色是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时光,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枝叶的纹理清晰自然,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整朵玫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泥土与某种干燥花香的独特气息。


    这是苏玫玥做的。是她承诺要送给凌朔的、永不凋零的玫瑰。


    “送给你。”苏玫玥笑着说,眼里是纯粹的、完成承诺后的满足和一点点等待评价的紧张。


    凌朔看着盒子里这朵精致用心的陶瓷玫瑰,再看看旁边桌上那束鲜活娇嫩、却终将枯萎的鲜花。两朵玫瑰,一样美丽,一样承载着心意,也一样……经不起任何粗暴的对待和真相的重击,都需要最精心的呵护。


    心底那处因秘密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朵陶瓷玫瑰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苏玫玥的嘴角,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你,玫瑰。很漂亮,我很喜欢。”


    “不用谢!”苏玫玥大方地接受了赞美,又重新抱起那束鲜花,脸颊贴着柔软的花瓣,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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