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们在梳理他们的违禁药品交易明细时,发现了他们的客户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是您的妻子,苏玫玥女士。”


    凌朔翻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本来这种级别的客户名单,甘浅只会做常规归档。不过可能是上次在医疗中心,苏玫玥对甘浅有些误会。让甘浅对苏玫玥这个名字格外敏感了些。


    所以在瞥见苏玫玥这个名字,甘浅便仔细核对,发现她从大约四年前开始,就定期向这个组织购买信息素依赖剂。


    信息素依赖剂在星际违禁药品清单上,其危害性相比那些能瞬间致死或造成大规模破坏的毒药、生化武器,看似“微不足道”。


    但如果是凌朔上将的配偶使用这种药物,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动机、影响和潜在风险,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凌朔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翻开文件,找到了甘浅标记的那一页。上面的记录清晰而冰冷:购买人,购买时间,购买数量,交易金额。最早的记录,赫然在四年多前——那时候,她和苏玫玥甚至还没有结婚,连那场“命中注定”的匹配测试都还未进行。


    凌朔的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她不惊讶于苏玫玥使用信息素依赖剂,家里的暗格和那些被藏起的针剂她早已发现。但这个时间点……比她推测的要早得多。她原本以为,是婚后自己长期的缺席和冷漠,才让苏玫玥走上了这条极端的路。


    可现在证据显示,在她踏入苏玥玥的生命、甚至在他们被“匹配”之前,这朵小玫瑰就已经主动将自己绑上了这辆危险的战车。


    为什么?


    凌朔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测,但她不愿,或者说不敢立刻去深究。


    她将记录着苏玫玥信息的那一页仔细地、平整地撕了下来,然后将剩下的厚厚一沓文件递还给甘浅。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这份名单,连同关于我配偶的这一条记录,按最高机密等级封存。原档销毁,你亲自处理。相关知情人,签署保密协议。”


    甘浅立刻明白了凌朔的意思——上将知晓此事,但此事绝不能外泄,必须被彻底掩盖。她郑重地接过文件:“是,上将!我明白。”


    甘浅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凌朔一人。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信息。购买记录持续而规律,最后一次交易,就在她重生回来的前一个月。十二支,每月一支。这规律性,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和……绝望。


    几天后,凌朔出现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星际监狱最深处的探视室。隔着特制的透明屏障,一个戴着沉重镣铐、形容枯槁的囚犯被押了进来。这是那个黑市组织里,唯一因为掌握某些特殊情报而暂时未被执行死刑的核心成员。


    凌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张复印的记录纸,通过特殊通道推到了囚犯面前,指向苏玥玥的购买记录。


    囚犯浑浊的眼睛扫过纸面,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呵……这个女人?我当然记得。在我们经手的所有客人里,她也算是个奇葩。别人买药是为了控制别人,或者追求极致的快感。她呢?花大价钱,买罪受。够蠢,也够……执着。”


    那声嗤笑像针一样刺在凌朔耳膜上,让她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但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我记得她定制的是谁的信息素。”囚犯忽然身体前倾,隔着屏障,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凌朔身上那无法被完全隔绝的、属于顶级S级信息素的凛冽气息。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古怪地“呵呵”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幸灾乐祸:


    “是你啊……尊敬的凌上将!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那位号称跟你信息素百分百完美匹配的天作之合的妻子,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匹配上你的!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星际最高将军,被一个女人用禁药给骗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冰冷的探视室里回荡,格外刺耳。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权威的挑衅,对所谓“完美”的嘲讽,以及一种看透秘密、掌握把柄般的恶劣得意。


    凌朔的拳头越捏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一股暴烈的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这愤怒,并非指向苏玫玥,也并非完全针对眼前这个卑劣的囚犯。这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处宣泄的愤怒——对命运的嘲弄,对自身无知的自责,对那些施加在苏玫玥身上的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暴怒。


    每次!每次当她以为乌云散尽,阳光终于照进她们的关系,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总会猝不及防地掀开另一块更沉重、更鲜血淋漓的伤疤,提醒她,她的小玫瑰曾经独自在怎样的深渊里挣扎,而她这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者”和“爱人”,来得有多迟,又错过了多少!


    抑郁症、信息素依赖剂、作弊的匹配度……她的小玫瑰,到底还为她承受了多少她不知道的苦楚?


    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不能承受的?


    凌朔几乎要被这荒谬又残酷的现实气笑了。


    可紧接着,那股愤怒的火焰,又被更汹涌的心疼和悔恨扑灭。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玫玥独自注射药剂时可能忍受的痛苦,浮现出她那些色彩癫狂的画作,浮现出她因为戒断反应而僵硬倒地、险些窒息的脆弱模样……


    怪不得……


    怪不得上辈子,她敢那样决绝地,带着我一起走向终点。


    原来那时候……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啊。


    而我,却还自以为是地递上离婚协议,以为那是对她的“仁慈”和“补偿”。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反而让凌朔冷静了一些。


    凌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冰凉。她看着屏障对面那个仍在疯狂大笑、仿佛获得了某种扭曲胜利的囚犯,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囚犯一眼,转身离开了探视室。沉重的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走廊里灯光冷白,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又一次,在她以为终于学会如何养护一朵玫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发现,这朵玫瑰早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因为她,独自经历了最严酷的风霜雨雪,根基受损,枝叶带毒。


    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是在发现更多的伤痕后,用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爱,以及更沉重的心疼,去小心翼翼地包裹那些伤口,期盼着时间与真心,最终能愈合一切。


    只是这一次,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后,她们之间那层薄纱,还能维持多久?那朵刚刚开始舒展花瓣的玫瑰,又能否承受得起,阳光知晓它全部阴暗过往的重量?


    凌朔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而沉重。或许,再来一次的代价就是每一次回家都变的不同寻常。


    凌朔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重生,上辈子的结局结局会是怎样?答案是只要她没有真正发现这朵角落里的玫瑰,结局都是同归于尽。


    第18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八)


    那张记录了苏玫玥购买信息素依赖剂详细信息的纸,被凌朔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放进了军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很轻,薄薄一片,在装满各种紧急通讯器、加密芯片和战术工具的军装口袋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偏偏,它就是存在着。


    而且,每次凌朔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个被折出棱角、略显尖锐的纸块时,心里就会莫名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感觉就像一根极细的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角落,平时可以忽略,但只要一碰触,就会传来清晰的、令人不快的钝痛。


    那根刺在提醒她,她所看到的、正在努力经营的幸福与甜蜜,其根基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它提醒她,她的小玫瑰,或许并非她以为的那样,仅仅是一朵因她后来的冷漠而受伤的、纯白的花朵。在那看似柔弱的根茎之下,可能早就盘绕着更加复杂、甚至有些骇人的秘密藤蔓。


    凌朔不想去探究了。


    真的,不想了。


    她的小玫瑰现在多好啊。会笑,会期待,会沉迷于捏那些可爱的陶泥,会满心欢喜地准备要送她的礼物——一朵永不凋谢的陶瓷玫瑰。家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笨拙的爱意。一切都好像正在朝着最圆满、最幸福的方向发展。


    如果没有口袋里这张膈应人的纸,一切就真的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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