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不算早,放眼望去,这桌大部分人都已然到了,都是只能在新闻中看到的全息领域大拿,大部分是三四十岁的青年男子。
因为他是顶替原渡野而来的,顶着原渡野实习助理的名头,这些前辈对他很是和蔼,不仅不介意他不着正装迟迟出席,还让他少喝点酒。
但洛清奚还是为自己斟满了桌上摆的香槟王Dom Pérignon,对着各位前辈挨个敬酒。
希望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付出,完美结束这场庆功宴,扳回一点点直系上司对他的印象分,让自己的实习评价表及格。
洛清奚从未饮过酒,一杯杯下去,只觉得自己在喝味道奇怪的酒精,越喝头越晕。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品着品着,他好像真品出了其中的美妙来了。
比如说,在此时再回想起Solace,他的心不再沉痛得像被人揪着了,而是轻飘飘的,很暖和很舒服……这就是一醉解千愁吗?
眼前人影重叠,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之下的洛清奚,沉迷在了这种暖洋洋的感觉之中,有些上了瘾,手臂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喝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小腹上部心窝处传来一阵烧灼痛,喉间涌上难以忽视的恶心感。
他平时就不爱吃饭,所以对这种胃痛感还算熟悉,并不太慌张,甚至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将手心附在了小腹上,轻轻地揉了揉。
但这回,胃部却不像从前那般渐渐缓和,而是突突地一下下直跳,从胀痛转为剧烈的绞痛,洛清奚额间瞬间浮上了一层薄汗,疼得闷哼出声:“唔。”
“欸欸欸,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越来越痛,洛清奚捂住腹部的手指攥紧衣服,骨节发白,倏地就直不起来腰了。
……
接到同事的电话时,原渡野刚从高铁上下来。
全息圈子很小,真正有权有势、说的上话的,也就那么些人。
昨天晚上,他并不太费劲地就通过那段上课录音,找到了那位老师——南河全息大学的一名年长的教授。离他简直近得过分。
他跟这位教授不太熟,好在对方很好说话,并没有询问太多地告诉了他,周二那日下午,他在南全上的是《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这门专业课,上课对象是全息卓越3班的学生。
挂断电话前,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下周二是否有空,能否有幸让他给班上同学做个讲座,短短几分钟都行。
原渡野知道人情该有来有往,但他近期行程太满,并不能确定有空,只礼貌地说了后面再联系。
卓越3班……
原渡野也出身南全大学,记得卓越班采用的小班教学法,班上同学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十人。
他干脆找到了这个班的辅导员,要到了他们先前某次班级活动的集体照片。
紧接着,他通过另一段讲座录音,找到了那名从国外飞来做讲座的外国专家。
这种加学分的讲座,一般都有几个前后摄像头录像做存档。而原渡野这回想要的,就是对方的录像。
这个要求略显出格,再加上他跟对方完全不熟,干脆利用人脉约了对方吃饭,打算吃完饭、打好关系后,再开口要录像。
然后,只要将班级集体照与录像进行对比,找到其中重复出现的人,他就能抓到那个人了。
“不对,你这计划有漏洞啊,要是有几个人都满足条件该怎么办?”黎池之还是不放心。
原渡野以淡淡的口吻说出了无情的话:“那就只能去查他们几人的身份证号,看看是谁号码里有1225了。”
确如他之前所说,“清清”对他暴露的个人隐私信息太多了,他要真心想抓到对方,易如反掌。
黎池之评价道:“法外狂徒。”
而那位外国专家,这天正在隔壁城市的某个顶尖大学做巡回讲座。
那所大学位于郊区,附近恰有高铁站。为了表达诚意,原渡野主动提议去找他,与对方约好了晚餐的时间后,就定了当晚高铁的商务座。
没想到却被电话打断了行程:“哎呦,你在南河不?你那小实习生难受得不行了,你能过来趟不?”
“……他出什么事了?”原渡野蹙眉,站在高铁平台上,黑色大衣衣角被大风掀起,语气有些许的不耐烦,“我又不是医生。我过去干嘛?”
“他喝多了不舒服,现在捂着肚子浑身发抖。我们说送他去医院,好说歹说,说了快半个小时了,他都打死不愿意,说不认识我们,不跟我们走……”
“你看这小孩,不久前还祝我事业顺利,步步高升呢。这才多久,就问我们是谁要干什么了……”
那人说着,还给原渡野拍了张照片发来。
图片中,他的小助理手捂腹部,面色惨白,长而浓密的睫毛之下,是一双略微失焦浅色的瞳孔。他软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挂着从额上滑下的晶莹汗珠,一看状态就非常不对劲。
而电话对面的语气却并不太紧张,显然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关心两句,点到为止。
毕竟洛清奚于他们而言,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起吃顿饭的一面之缘,今晚过后就再无交集。
原渡野冷声道:“打120……”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突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哎呦我天,小祖宗跑出去了,欸!别摔着——你有空就顺路过来一趟啊没空就算了,晚点再说。”
电话被挂断。
原渡野手机界面又自动跳出方才只瞥了一眼的照片,画面中的人,恍惚一看,居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但转瞬即逝。
细看,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羸弱的可怜感,被一群见惯了大风大雨的职场老狐狸围坐着,在杯盘叮当中,难受得瑟瑟发抖。
“真会给我找麻烦。”原渡野看了眼手机时间。
现在这个点,最早回南河的高铁都在一个小时后。
原渡野给在此地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直接找人借了辆跑车,一路飙车,在半个小时内抵达了同事发来的酒店定位处。
凭借身高优势,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坐在里桌的身影。
也不知几个平日里习惯了被人捧着的高管,是怎么把人哄住的,洛清奚没有倒在酒店外面,而是仍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只是那窄薄的身体趴在桌面上,一头柔软的乌发被汗珠浸湿,随着身体一同微微发抖,无端惹人怜惜。
“欸,你看谁来了?认识不?”有人戳了戳洛清奚。
洛清奚还在默默忍受,等待疼痛自己过去。
以往的许多个胃痛的日子,他都是这么度过的,所以当一群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说要带他去医院时,他本能地不想听他们的,也闷闷地不想跟他们说话。
被戳了下手臂的此时,他胃部的阵痛恰好停止,有些眼神迷离地抬起头,脑袋晃了几次,才顺着手指望向了朝他大步走来的人。
只一眼,洛清奚就瞪圆了漂亮的眼眸。
周围人影幢幢,像光影一般摇曳、晃动着,只在视野中留下模糊的一抹色。唯有那个人,在炫目的光色中,面部非常清晰,帅得立体。
洛清奚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看到Solace来现实中找他了。
洛清奚撑着桌面,有些不稳地站起身,等男人一靠近,就张开手臂倒入了对方怀里。他清冷的嗓音被酒水浸得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道:“你终于来了……”
原渡野被他扑了个正着,下意识皱眉,但眼见着人要腿软跌倒在地,只能抬起手臂拖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借着力,洛清奚熟练地微微踮起脚尖,把头埋入男人的脖颈处。
是他。
那紧贴着他的胸腔的起伏幅度,那长长短短的呼吸习惯,那沉稳而好闻的气息,就是他。
没认错。
洛清奚感觉自己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住了,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无意识在男人脖颈蹭了下,用没什么波澜的平平语调,重复道:“你终于来了,想你……”
这下,不光他们这桌,附近的人全呆愣地望着这边,看傻眼了。
他们这桌很多都是原渡野的老熟人了,之前对原渡野说的“你那小实习生”,对洛清奚说的“看看谁来了”,都是以打趣居多。
但看着眼前这般亲昵接触、话语暧昧的场景,他们好像一语中的,真戳破了什么了……坏了。
懂得人已经开始假装没看到、埋头喝酒了。
原渡野扶着人,低低地骂了一句:“酒疯子。”
气息拂在耳边,意识神游天外的洛清奚还以为男人在喊自己,也唤他道:“So……”
酒喝太多,胃部胀气,他轻轻打了个酒嗝,才把后面半声喃喃地说完。
原渡野压根没听清他在嘟囔些什么玩意,一边半扶半拖着他,一边单手给他收拾了一下酒桌上的东西,随口道:“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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