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柔地为自己阖上双眼,每一个指节都在呐喊悲痛。
顺利瞑目后,她再将双手乖乖并在胸前,郑重其事地为自己念起现编的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挚爱——冥子,于一个倒霉的日子,在一个倒霉的地方,经历了一系列倒霉到了不得的事件后,惨淡离世!她的离去,是我们全人类的损失……”
“还真是,”彼岸花丛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人屈腿坐在花丛上,嘴里叼着一根花蕊,一边打岔一边嘬个不停,“你这死得可比你舅爷爷掉最后一颗牙的时候惨烈多了……”
“舅爷爷?”冥子一阵呲牙咧嘴,心中不爽到想当场大开杀戒,于是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人死后要放下屠刀才能成佛——冥子瞬间笑得安详。
于是她平心静气继续哀道:“冥子此人,享年二十有四,多么年轻,多么可惜,距离知天命之年还差了整整一个扉间!这实在遗憾……而冥子一生更是传奇。她勤勤勉勉、乐观豁达,无数次用自己的双手撑起整个家庭,甚至在除夕夜也不忘参与到包寿司的工作中……”
“是参与到包寿司的品尝工作中吧……”彼岸花丛中的陌生人还在打岔。
冥子白了他一眼,继续念叨。
“让我们忽略本次严肃葬礼上的苍蝇叫。此刻,千言万语难以道尽我们心中的怀念与悲痛。因此,就让我们在此与冥子做最后的道别……”
“不是‘在此’,应该是’再次’——”冥子在冥界捡到的这位不捧哏会死的同路人慢悠悠地解释,“因为这是你第二次死了吧……”
“——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冥子气得诈尸而起,也顾不得死人就要死气沉沉的基本原则,举起手边的木板就丢到这家伙头上。
她大声骂骂咧咧,快速问候了一遍眼前这家伙的祖宗三代,甚至连他舅爷爷和舅爷爷最后那颗牙都没放过。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完成如此壮举实非易事。
好在她熟能生巧。
“毕竟在冥府当差,对嫌犯总要提前调查。”这人默不作声地举起木板,盯着木板边缘参差的泥土痕迹,以及泥土下“奈何桥”的硕大字迹,眼角跳了跳,“……你这是,偷了奈何桥的指示牌?”
“咋?”冥子挑起眉毛。
“……没什么。”眼前这人又盯了木牌片刻,疑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神突然瞄向冥子身后,眼睛一转。
“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什么?”冥子疑惑地扭过头。
但她身边这人却将奈何桥的指示牌突然丢到花丛的更深处,随后拍拍裤腿起身。
“就此别过吧。我们会再见的。”
“啊?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冥子大声喊道,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消失在她眼前,就仿佛一枚铅笔画被橡皮擦去,又好像一滴水掉入海中。
“冥子!我的宝贝心肝!”
“冥子!乖乖女,我们可找到你了!”
冥子猛地回过头,看向来人。
在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身后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冲着她疾驰而来。区区两个人愣是跑出万马奔腾的特效,简直就是要将她捉拿归案。
“啊啊啊——”
怎么又是这两个家伙!
冥子吓得拔腿就跑。
“冥子别跑,是妈妈!”马面冲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女人的脸。
“还有爸爸!”牛头帅气地转了一个蠢到家的圈,也摘下头套,露出一个男人的脸。
“……”面对这两个人,冥子左看右看,看得她也很想摘下头套,顺便惊掉自己的下巴。
于是她目瞪口呆地盯了半天,确信这两张脸无疑就是她父母生前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也没有忘记吃菌子。
“爸爸?妈妈?”冥子吓得原地绊了一跤,直接脑袋朝下准确栽进自己刚挖出来的坑里,“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终于认出我们了啊……”她的便宜爹妈将她从坑里捞出来,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瞬间潸然泪下。
“我的宝贝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呜呜呜……”
“胡说什么明明是我的宝贝女儿呜呜呜……”
“停——”冥子竖起一根手指,制止这两个人无穷无尽的嘘寒问暖,又理了理被“亲妈”以关怀名义扯乱的衣角,神色一正,“你们两个是假扮的!我爹妈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早该去投胎了吧!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报上名字!”
“不是哦……冥子,真是我们。”她亲爹冲她摇了摇手指,帅气地露出一个傻了吧唧的笑,“人死后可以选择去投胎,也可以选择留在冥府当差……”他指了指手上的牛头马面头套,“我和你妈更想留在这边看着你,所以就顺便加入牛头马面协会了……”
“牛头马面协会?”
“也是黑白无常协会。”她爹耐心解释道,缓缓戴上头套。
那附魔的头套一上脑袋,俨然像长在他爹头上一般,变成天衣无缝的原生态牛头。
冥子目瞪口呆。她的牛头人爹冲她发出两声逼真的哞哞叫,又打了个响指,浑身一变。
“冥子,你看,我们的员工制服还有黑白无常模式哦……”
“……”
冥子盯着脑门贴符咒,手里捧拂尘,正一脸得意冲她吐着长到脚踝的舌头的白无常爹,眼神微死。
“竟然不满意吗?明明小时候我给你变个小戏法你都能笑得咯咯叫!”爹咬牙切齿,不甘心般又打了个响指,“我们还有天使模式。”
她爹身上白无常的装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清凉的白色床单,皱巴巴的,像野人一样斜着裹在身上。
她爹变成了天使。
一瞬间冥界亮得宛如天堂。她爹则冲她露出圣光环绕的笑,看起来下一秒就能普渡众生超度亡灵。
她爹头上还出现了一个浮空的圆环。但看起来浮空的效果不是很好,一直在往她爹脑门上砸。她爹不得不一只手扶住圆环,另一只手从身后捋出一根巨大的羽毛翅膀。
雪白的羽毛软乎乎的,冥子没忍住手欠揪下来一根。
“不同世界不同信仰啊……”她的天使爹宽容了她的僭越,手里又掏出一个三角形的古怪乐器,随手拨了一下,竖琴琴弦随即断了一根,却不以为意,“我和你妈的任务就是扮成符合当地信仰的模样,送刚死之人穿过冥界重新去投胎。”
冥子了然,叹为观止中点起了头。
“原来你们是为了接我。”她总算从她爹这一番出其不意的奇迹判官游戏里听出了一点深意,并决定看向明显精神更正常的妈,“但你们不用管我,我其实在这里等人呐……”
“等人?”
“等一个比较重要的人吧……”冥子的脸莫名有些发红。
“比较重要?”她的好妈妈像小时候那般揉揉她的脑袋,又将她鬓角的发丝拨至耳后,“什么人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幸福啊……那人让你孤零零地在冥界等待,这哪里幸福了?你要等多少年?”
“呃……”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冥子仔细斟酌词句,“应该,不会有很多年吧……毕竟,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很快就能把自己作死然后下来陪我。”
“……很多年?”妈妈不赞同地看着她。
“也有可能更快。”冥子心虚道,默默在心里给扉间三鞠躬以示道歉——她真不是故意咒他! “说不定,没过几个月他就下来陪我了呢!所以你们不用管我。”
“没几个月?那就更来不及了!”妈妈摇头晃脑,露出她看不懂的神色,当机立断扯住她的胳膊,冲她爸使了个眼色,她的好爸爸迅速拽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冥子,你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留在这里一个人守活寡像什么话?这叫哪门子的幸福?”
冥子觉得她妈对守活寡一词中“活”的理解有误。
但她没来得及辩论,她的亲娘亲爹,便一左一右,像烤乳猪的木杆子那般串起她,直直将她往奈何桥的方向带。
“你们要送我去投胎?”冥子尖叫道,看着逐渐逼近的奈何桥,奈何桥下的冥河水仿佛上下翻滚的铁水,“喂喂……你们这又是做什么啊?既然你们口中,我的幸福那么重要,那就多一些尊重我的想法呀……我还不想转世投胎嘛……”
“可我的乖乖女,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呢?”她的好妈妈说。
“是啊,我的宝贝心肝,爸爸当年以死为誓,与田岛族长定下你和未来族长的婚约,就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都有人保护啊……”她的好爸爸道。
“可那算哪门子的保护!”冥子扯着嗓门喊,“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当宇智波的族长夫人啊!我才不在乎我家里会摆多少战利品赢下多少战功……我只想和理解我、尊重我的人在一起……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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