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才不满意啊……冥子烦躁地跺跺脚。她只想共感嗅觉与味觉这样美好的部分,但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同时体验到这家伙的任何不适呢?


    他到底在不适些什么?


    “你不喜欢这里吗?”扉间问她。


    冥子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色泽饱和到足以构成光污染的花园。这里很美,花卉很香,简直是她的理想墓地。


    “其实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要急着走?”


    冥子彻底糊涂了。她不急着走,还能留在这里,住在这里吗?山中一族不收扉间的钱,但可没说不收她的钱啊!


    “我不明白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冥子不耐烦地说,“没错,花很美,也很香,作为人,一定会享受这里。但你称得上人吗?你不是自诩马桶橛子吗?”


    扉间像是被刺痛一般眯起眼。


    不,不是像,是确凿无疑被刺痛。


    多亏了共感,冥子此刻可以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他所感受——扉间被她这句嘲讽的话伤到了。


    但这不是她的本意。冥子在心中暗暗想道。她可不是喜欢用言语伤害别人的那类人……


    至于忍者到底是人还是工具,这场辩论不过是他们的观念分歧,又不是什么值得发动宗教战争的高深教义。


    那她还在生气什么?冥子愤愤地咬紧牙。恨这家伙将她当工具,抑或只是恨这家伙将自己也一视同仁?


    “算了……”她嘟囔着嘴,不断告诫自己没必要和马桶橛子置气,“抱歉,扉间,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打断她的却是对面那人如出一辙的道歉,“冥子,对不起。”


    扉间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伴着花香,沿着浸满鲜血的符咒,一路传到冥子的肺里。


    这一阵新鲜空气下,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于是像小狗洗澡后甩干毛发一般,用力摇摇头。


    “你又为什么道歉啊……”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扒拉着扉间的衣襟,“你都说了,你又没做错过任何事……”


    “那是我说谎了……”扉间毫不犹豫承认了这点,“我可能……还是做错过几件事的。”


    “哦?”冥子用力扯住他的衣襟,扉间一愣,“说来听听。”


    “首先,我不该利用你……”


    “不对。”冥子撅起嘴,反驳道,“是不该利用我却不告诉我。明明是和我商量一下就好的事,你却把我耍得团团转。”


    “嗯……对不起。”扉间低下头。


    心口那只手好像又发力了,紧紧捏着那不过拳头大小的器官,挤出又涩又苦的液体。


    “其次,我也不该和你争辩……”


    “又不对。”冥子呲了呲牙,继续反驳道,“你认为问题只是争辩吗?是你明明精神正常,却总要自我阉割掉身为人的那部分。怎么,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就不会再悲伤、不会再心痛了吗?可实际上,我共享你的感受后,感到的可全都是负面情绪哦!”


    “感受?”扉间眼神惊愕:“你感受到了什么?”


    “很多啊!”冥子举起一只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焦虑、悲伤、低落、怨恨……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下来的……如果是我,恐怕一会儿要踢断一棵树,一会儿要砍死两个人,才能平息心底的怨气了……”


    “别胡说,我才没那么多怨气……”


    “可你更没有你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吧……”冥子的手忍不住鬼鬼祟祟,攀着扉间的衣领徐徐向上,一直摸到这家伙的脖颈。


    她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她在自己的脖颈两侧,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但扉间没有躲。明明从这个角度,她轻轻一捏,他就会窒息;而她轻轻一掰,这东西就断了。


    因为任何人的脖颈都是一样脆弱。纵使有人膘肥体壮得像一头熊,被掐住脖子也该感到害怕。


    可扉间完全没有害怕,冥子只感受到一股更加强烈的茫然和焦躁。她更是看到,这家伙表面上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淡然。


    这表里不一的样子甚至有点好笑。


    “扉间,压迫自己的心很有趣吗?”


    “不有趣。但你不明白。”扉间掰下她的手,呼吸变重,又变粗,“就是因为人们总是不对自己的心施加限制,总是随心所欲地行事,和平才迟迟无法到来。”


    “可和平已经到了。”冥子提醒他,“我的死带来了和平。你们在我的尸体上结盟了。”


    扉间的脸蓦地浮现起两道血色:“没错……”


    “既然我说的没错,那你为什么不能放任自己享受这场和平呢?”冥子说,“要是你依然用战时的标准要求自己,那我不就白死了……要是你依然不肯把你我都当成活生生的人,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喂……这又是谁教给你的说辞啊……”扉间脸上的血色愈发刺眼,“况且,你也不是活人吧……”


    “我不用人教。”冥子语气轻快,“总之,你需要陪伴,所以你需要我!你都承认过了,为什么还不肯依赖我呢?”


    “……依赖你?”扉间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依赖我,请求我,在更多层面上离不开我。只要你说出来想要什么,我就一定会回应——”


    “……说出来你就会回应?”扉间的声音几近变调,“还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冥子说得坦坦荡荡。


    她的声音汇入四周的风声和蜜蜂的嗡嗡声中,共同构成一谱暗流涌动的乐章。


    她的鼻腔更是聚满足以腻死人的花香,只不过这花香中又突然带上另一股气味,就好像是香草燃烧的味道。


    今日阳光也很好,斜斜照在她的侧脸。她渴望感受到温暖,但她却只能在另一边侧脸感受到暖意。


    因为扉间是这边侧脸照着太阳。


    他正面对着她、看着她。


    这一瞬间,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渴望,就仿佛是畏于失去、更畏于拥有。


    而这种情绪是真实的、具体的、确凿无疑的。就杵在哪里,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一般闪耀。


    所以她也立刻感受到了,从身体内部传来的、近乎是满足到狂热的欣喜。这种欣喜位于心脏向下一点,胃部向上一点,整个胸膛里再深一点。


    像有虫子在咬,有水波在摇。


    但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没有能力去区分这次的感受是来源于共感,抑或只是她本身的感受。


    她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看到扉间凑近她,太阳将他的睫毛顶端和细碎额发照成金色。


    他指责般垂下脸:“所以冥子你是许愿池吗?还什么请求都可以,这也太随便了……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别的男人怎么办?”


    “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


    第42章


    “我是说,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会说这种话吗?”扉间的声音像寒风裹挟的冰碴子,一阵一阵呼到冥子脸上。


    冥子眯起了眼。


    扉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更加靠近了她。这张脸庞从未离得如此近过,甚至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视野。


    而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般,人的相处也是相互的。既然扉间此刻离她这么近,那在扉间眼中,她的脸庞是不是也离得同样近呢?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犁过眼前这家伙的面孔,从眉形、眼睫,到鼻翼、唇瓣。令她惊异的是,好像随着她的目光移动,她能在脸上相同的位置感受到刀割一般的疼。


    冥子仿佛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扉间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词句,“任何人……只要说过需要你,哪怕是出于利用的心思,你也会主动送上门,让对方随便依赖吗?”


    这又是说的什么糟心话?


    冥子皱起眉,打心底里感到被侮辱的愤怒。但她扯了扯嘴角,话语却卡在齿缝,因为胸口又浮现起尖刺一般的冲动。


    想骂他……


    又想抱住【他】……


    想吼他……


    又想亲吻【他】……


    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质疑她的判断力?怎么得到了她的信任后,却依然不肯跪下来对她感恩戴德?


    但又想拉住【他】的手,搂住【他】的肩——问【他】刚才说的是否是真心话,问【他】刚才表现出的态度,又是否值得自己也吐露真心。


    只可惜他们并不能共享视野,否则她就可以看到自己如今是怎样一副扭曲的表情了。


    所以她此时只能注视着扉间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细长的双眼中,看清自己模糊的倒影。


    漆黑的发,惨白的脸……


    混乱不堪的眼神,不明所以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突然,花丛间蜂群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嗡嗡的动静原本令人厌烦,此刻却为她带来难得的意识清明,“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认不清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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