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他们刚相识的时候,恐怕一看到这个表情,冥子就要发飙了。


    但如今的她却深刻意识到扉间并没有故意嘲讽他。都是因为他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天生就是张嘴显人贱。


    “对,我就想说这个。”冥子拉下脸。


    扉间苦恼版挠了挠头,突然蹲下身,揪住草丛中一颗黄褐色的草,声音又轻又缓:“我明白你说的,死人和活人当然不一样。要是生和死一样了……那还得了?”


    冥子不知道他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死人和活人差别再大,区别无非就是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死。”扉间抬起头看她,“而活人和活人之间,有的时候差别还要更大……冥子,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不能……”冥子撅起嘴。这家伙在故弄玄虚吗?


    扉间一只手揪住那株小草,另一手掏出苦无。一道寒光闪过,小草便沿着根部断裂。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香草整齐的根部上:“我的意思是,有一些人看起来活着,但道理上还不如死了。所以只要牺牲这部分应当死的活人,来复活不该死的死人,最后再保护不该死的活人,事情就结束了。”


    什么?


    扉间隐约冲她提了提嘴角:“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


    更不能了……冥子僵在原地,感觉心中似乎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正在落下。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这个想法吓到你了?”扉间直起身,随手将那株小草放进她怀里的竹筐。他的目光一直随着香草滑落至竹筐底部,最后又落到她身上,“有那么难以接受嘛?”


    不是难以接受的问题……


    冥子紧紧闭上嘴,盯着竹筐里的烂叶子。说实话,她向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所以她根本分不清这玩意儿和杂草的区别。


    而人可比草复杂多了。那扉间又该怎么区分哪个活人需要死,哪个活人配得活的呢?他的评价标准是什么?


    冥子一时间想不明白。可扉间也并不打算解释。他直接转过身,用白惨惨的后脑对着她。


    “走吧。”他拨开一丛新的杂草,“我们可以走得再远一些。”


    冥子不情愿地迈开脚步。明明竹筐的底部很快被香草填满,但扉间的动作却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就好像突然爱上荒野求生,同时立志改行当香草贩子。简直不仅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还要强迫冥子与他一起当疯子。


    他们无限延长着这趟香草探寻之旅,穿过林间溪流,跃过山间沟壑。甚至在一些险峻地势,这个白痴好像忘了她也是个忍者,竟然冲她伸出手。


    那一排修剪齐整的指尖直直冲着她:“小心点,别摔了。”


    这家伙在瞧不起谁?


    冥子抱紧了怀里的竹筐,装作没听见扉间的话,直接将查克拉聚集在脚底,轻松跃上他们面前的悬崖峭壁。


    她是站稳了但竹筐里的香草瞬间撒了一半,莎莎的几声响后,纷纷铺在地上,沾满柔软的沙土。


    “也不要……”扉间揉了揉脑袋,好像在头疼,“算了……洒就洒了。”


    冥子不太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乖乖从峭壁上跳下来,冲着扉间递出竹筐。


    扉间耐心地从地上捡起香草,依次放进竹筐里。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冥子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收纳香草啊……我们明明是忍者,为什么不用封印卷轴呢?”


    扉间端详着她的脸:“……你说这话,是因为累了吗?”


    冥子将竹筐搂得更紧:“我现在的身体感觉不到累哦……”


    “也是。”


    扉间放上最后一棵香草,手指落在竹筐边缘,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因为这只是装香草而已,没必要用封印卷轴……那东西的成本可不低。所以我只会用在处理贵重物品,或者不方便搬运的东西上……”


    “哦,”冥子忍不住呲起牙,“我明白了,就是你更想使唤我呗……”


    “不是……”


    扉间突然攥紧手指,似乎想从她怀里夺走这个竹筐。


    但冥子的动作更快,只听见咚的一声响,竹筐边缘从扉间的指缝间划走,冥子的脚步已经稳稳落在垂直的岩壁上。


    这次没有一棵香草掉出来。


    “成功!”冥子骄傲地扬起下巴。


    “……厉害。”身后传来配合的喝彩,这道声音随着扉间的步伐来到她身前。


    “总之,我们到悬崖上边就可以回去了。”扉间一只手指着悬崖顶,另一只手冲着她隐隐抬起,似乎是想拉她,“因为我们的两位族长都说上面的风景不错。我也想让你看看……”


    冥子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但她紧紧抱着竹筐,两只手都捏在边缘处,生怕又掉下一根香草。


    “原来我们这趟是为了看风景啊……”


    “不仅是风景。”扉间垂下眼,佯装无事般别过头,手也很快放下,“这里也是我们结盟后的住址。所以,提前来踩踩点,总归是没坏处。”


    冥子蛮能理解扉间这个想法的。就像杀人前要调查人物关系,打仗前要派兵勘测地形,搬新家前自然也要搞清楚新家所在地的风水怎么样。


    是旺妇还是克夫,这都很讲究。


    冥子加快脚步,迫不及待走到悬崖顶,好俯瞰这一整片森林。


    只可惜事与愿违。冥子和扉间并排站在山顶时,丝毫感受不到风景的美好。她面无表情着,只想撕烂斑的嘴。


    因为越高的地方风景不一定好,但风一定大。总之她狂风中,觉得自己这一身秽土都快要被吹散了。


    而扉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头白发像整齐的麦田,一排排竖在额顶。只有瑟瑟发抖的发际线在狂风下艰难维持着自己的位置。


    冥子盯着他不断抖动的发际线,忍不住去幻想自己的结婚对象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秃子。


    而秃子很麻烦。冥子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如果扉间成了秃子,那就意味着他们平时不仅要买假发、护理假发,而且假发一旦在大风天掉了,她还要拼命找借口向周围人解释——他只是压力太大了……他平时不这样……之类的废话。


    不过呢,冥子又想。秃子也有秃子的好处,在战斗时被人扯住头发可以金蝉脱壳。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很可怕的事?”扉间好像又被她的表情吓到,慌乱般瞥了她一眼。


    “没有。”冥子朝另一个方向撇起嘴,轻轻将竹筐放在腿边,任由发丝在脑边飞舞。


    “你绝对在想一些很可怕的事……”


    冥子觉得再不转移话题就完蛋了。


    她突然注意到穿过森林的一条溪流,白色的溪水嵌在树林间,像一件衬衣上搭配的丝带,也像刺入敌人骨肉间的一抹箭簇。


    “我觉得那个位置不错,挨着水边。”


    “你喜欢水边?”


    “谁不喜欢水边呢?”冥子兴奋地举起手指,“一到晚上,水边就会有很多萤火虫。”


    “你喜欢萤火虫?”


    “萤火虫多可爱啊,”冥子忍不住呷呷嘴,“烤起来的味道应该也不错……”


    “可不可爱不好说,但味道不错……”扉间沉默了。哪怕在呼号的狂风中,他的沉默声也异常响亮。他默默用手捂住脸,分不清是在抵抗狂风,还是在抵抗她。


    “虽然我很想问,这是不是宇智波的另一个邪门传统……”扉间缓慢地移下手掌,露出一副快绷不住的表情,“但以我对你的观察,大概率只是你的个人癖好吧……”


    “我才没有这种癖好。”冥子拉下脸,面色如常地扯着瞎话,“是泉奈。他最喜欢抓虫子了。”


    “宇智波泉奈……果然是他。”扉间声嘶力竭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家伙肯定精神有问题。”


    冥子艰难地别开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扉间好像又一字不落地信了她的瞎话。所以她很想敲敲这家伙的脑子,问他——人怎么能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呢?


    这家伙吃着好多堑对她说:“冥子,只要你答应我别烤萤火虫,我们就可以把新家建在水边。”


    水边其实不错。冥子的目光落在那一处林间溪流,她看不清溪流的细节,但猛然间她却看到了水波的哗啦声,岸边的鸟叫声,鱼群跃起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几乎让她回忆起活着时的感受。


    烤萤火虫只是一句玩笑话。她伸出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狂风还在她的耳边呼啸,甚至使出要扇活人几个大嘴巴子的力气,来回撞击着她的脑袋。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现状也不差。


    “要是在以前,我可是很难想象我会和一个千手住在一起哦……”她喃喃自语般开口,“在宇智波的时候,我考虑过离家出走,浪迹天涯,但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会逃到敌人的屋檐下……”


    扉间耐心听她说完,歪过头仿佛在思考,他的脸颊在狂风中也被揍得鼻青又脸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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