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易显露出对她的留恋,杨育依然保持理性,在恰当的时机抽身离开,让这份留恋被延长被放大。
像冯时易这样出身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他的身边从不缺少追逐的目光与主动靠近的人。杨育做得最好的是,她对他保持着一种平衡得很好的疏离与亲密。他不自觉地要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对冯时易而言,得到她,像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压过了薛仁。
冯丰宇无法给予他的认可,她可以。
不间断地为他们的暧昧加温,聊到深入的话题时,杨育愿意对冯时易卸下防备,对他暴露脆弱。
光线昏暗的夜晚,她对他说:“你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的过去,在你面前,我能把自己彻底摊开,这好轻松。你是特别的人,面对你,我不用再掩饰什么。”
杨育说不会掩饰,冯时易势必是要问起她和薛仁的事的,他好奇她心里如何定性他们的过去。
面露难言的忧愁,她想回答他,又不愿回忆起经受的痛苦。
“和薛仁的那段交集……我不想被总结成我的过去,它只是我人生中要翻过去的一小部分。我大半的人生还在前方,值得期待的是,我未来的路能有你的参与。”
表忠心,状似真诚,给人喂甜蜜的糖水,这些招数是杨育的拿手好戏。
她用真心的姿态,耐心地消解他的疑虑。
在预演过的路径上,她火热地积极地,向前推进他们的关系。
没过多久,他们自然而然地牵手拥抱,往情侣的路径发展。
曾经,冯时易能够绕开冯丰宇,接触到关于薛仁与杨育的消息。作为丰宇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所掌握的资源远超常人。过去的他能够触及冯家的内部动向,现在的他,依然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权限。
就算那次他失败地被薛仁当作棋子利用,原有的情报渠道,也不会失效。
杨育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她费尽心思靠近冯时易,只为这个——除了冯时易,再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拿到关于薛仁的消息了。
*
一阵子后,冯时易注意到了杨育睡眠的异常。
她的失眠很严重。
没有对他主动提及,杨育那种独自承受着折磨的坚强,激发出他的保护欲。他开始留意她的状态。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精神容易疲惫,偶尔会在对话中短暂失神。
实在忍不住了,有天夜晚,冯时易找她聊聊。他想要她说出不适,他很乐意当她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是不是睡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关切地问。
灯光暗暗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顿了很久,才轻轻点头,低声说:“难入睡,睡了也会做噩梦……”
没有继续说下去。
保留的空白,足够让他联想到,她无法说出口的部分大概是什么内容。
“你在害怕,对吗?”
杨育没有否认。
冯时易给她添了一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取暖,然后,他顺势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明显的含着引导意味的安抚。
他要她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很自信,自己会为她提供帮助。
在冯时易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之下,杨育讲起了她和薛仁那场不愉快的分别。
她跟他描述,薛仁如何引爆实验室,说那场爆炸造成了多少死亡,她亲眼目睹了一切。她说到自己的背叛,她举起枪对着薛仁,慢了一步,子弹只打伤了他。她说自己被他迷晕,被带走,原本他是打算杀掉她的,只是她运气不错,搜捕的人提前赶到。
她提到他砸碎车玻璃,对她最后的那句威胁。
“他说,再见面,会杀了我。”
杨育的用词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情绪。
这些内容,全都可以被验证的。
正因为全是真的,才极具说服力。
把这一切,定义为创伤,它们是她无法入睡的根源。杨育说自己时常梦见薛仁从零昼实验室逃出来,践行他的话。她害怕入睡,害怕一闭上眼,他就会出现在她床前。她害怕,睡下去以后,第二天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恐惧具体、合理,有逻辑。
她的神态也足够真实,呼吸微乱,瞳孔散大,努力压制着正在上涌的情绪。
冯时易完全相信了。
他怜爱地安抚她,手掌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抚。
冯时易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你站在了正确的一边。你是勇敢的、正义的,是值得被嘉奖的。”
至于薛仁……
他笑了一下,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冷意与轻蔑。
“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毫不保留地,他用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换取杨育的安心。
据冯时易所说,薛仁被带回去之后,“上载摇光”的计划正式启动。
那是整个造梦机项目的最后一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完成,造梦机的结构将彻底闭合,薛仁不再需要回到现实世界,他的意识会被永久性地固定在系统之中。
永远,他不再登出,不再回归现实的身体。
薛仁将成为造梦机永恒的核心,成为不死不灭的造梦机“管理者”。
冯丰宇会获得完美的造梦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造神者”。
整个过程正在推进。薛仁的身体,在同步被处理。
为了保证意识的稳定输出,最尖端的维生系统会持续刺激他的脑部,使其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同时,他的四肢功能被逐步抑制,神经被切断。那些被认定为“无用”的部分,他的四肢、器官,会被人为地制造缺血与坏死,然后切除。
这便是成神之路,淘汰掉无用的旧部件,剥离干净薛仁所有作为“人”的组成部分。
冯时易低头,拉起杨育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他已经变成那样了,身体都没了。你觉得,他还可能来找你吗?”
杨育早知道“上载摇光”这项计划的。
但是,她从未意识到,这项计划背后隐藏的恐怖。
废除一个人类的躯体,斩断他所有的退路,让他成神。永生永世,他无法死亡,无法解脱,无法从神的角色中登出。
这不是神,是奴隶。
这是在杀人!
——怎么办啊,薛仁怎么办啊。
反应无法控制,被抽空了力气,杨育陷入惊慌。
她被气得发抖,绝望得想要大叫。脑子乱到极点,能想到的只剩他的名字。
——薛仁,薛仁,薛仁。
喊了他三遍,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些。
她抠破掌心,以疼痛找回清醒,压制住自己的失态。
垂下脑袋,强行让情绪回落。
杨育声音发紧,仿佛是因为担忧和过度的思虑,才无法放松:“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那当然很好,再好不过。”
她弱弱地补充:“可是,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处于那种状态。那么,我还会觉得不安全的。”
抬头看他,她可怜兮兮地说。
“除非,你能帮帮我,让我亲眼看到……只有你,有能力帮到我了。”
这个要求过于困难,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
冯时易不能带杨育进入零昼实验室,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资格踏入那边核心区域。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他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又生出恻隐之心。
杨育用不加掩饰的依赖,供养着冯时易的拯救欲。薛仁能为杨育做到那样疯狂的程度,自己也不能试都不试,跟她说不行,那多没面子。况且,她是这么的柔弱,他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呢。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我会给你想想办法的。”
一个月之后。
冯时易带来了一张照片。
画面模糊,是在严格限制条件下偷拍的产物。光线昏暗,细节被压缩到最低,依稀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
时隔一年。
杨育终于看见了薛仁的样子。
第82章 告解 【灰域】“你爱我,我感受到了。……
薛仁四周, 是运作不息的庞大机器。
照片中的光线冷白,难分昼夜。
是因为冷吗?他穿了两件实验服。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干瘪, 皮包着骨。
他在接受管饲,腹部被开了一个口子,以液体的形式摄入所有营养;喉咙处固定着引流装置, 接住吞咽时无法控制的唾液。额头, 那道她造成的伤已结成疤, 边缘隆起,颜色暗沉,像一只顽固的毛虫。
嘴那里很不对劲, 口腔有明显塌陷。细看之下, 他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
这张照片, 她死死盯着,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像素点,记下细节。
像是真的, 杨育对薛仁怕得入骨,恨得入骨, 要把仇人的这副落魄模样牢牢刻进脑海。
胸口抽疼, 指尖冰冷。
她没忘记, 冯时易还在等,等她给出一个他想要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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