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国外又如何。杨育被标记着,她的行动、通讯、消费、社交,全都被专员记录和分析着,一如既往。攀谈的路人在她经过之后,快速移动;某辆车常常出现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变了车牌和颜色。


    无论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冯丰宇允许的范围之内活动,是她仅有的自由。


    *


    安眠药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适用范围,医生不肯再给她开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长期的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


    杨育没办法接受咨询,她的故事让她羞于启齿,她的秘密无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着也是要做噩梦的。


    那个深夜,她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停在出租屋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有关闭,刺目的光直直地照过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丝陌生的叛逆。


    坐到电脑前。


    熟练地,她改写了本地网络接口的数据流,将监控程序导向虚假浏览轨迹,杨育真正的操作被隐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开的信息。


    雾溪村,那场烧透整个村庄的大火,在公开网络上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信息被系统性压制。没有人提到“零昼实验室”,没有关于爆炸的细节,没有纵火者,那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她更换关键词,从零散的地方性报道与统计数据中拼接信息。某些时间段,那个地区的通信中断、区域封锁、异常的“意外死亡”数据波动,全都被统一归因为那年夏天的台风。


    杨育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如果,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毁坏程度是真实的,零昼实验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员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丰宇集团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复,更不可能顺利推进造梦机的内测。


    除非,那场毁坏,本身就在计划之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突然之间的清醒。


    这个简单又直接的结论,让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杨育与薛仁,从小就在丰宇集团的层层监控之下成长,有完整的团队在分析他们的性格、关系与行为轨迹,对他们的每个选择做出预测和引导。


    薛仁带她逃出冯家,行事极端,真的超出了冯丰宇的掌控吗?未必。


    杨育愿意为了读书的机会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对生存的紧迫、对出国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驱逐产生的困顿,那些看似自然的动机,是否在无形之中被人为操纵?


    杨育要离开薛仁的决绝,出自那场泯灭人性的大火,它触及了她的底线。如果那场爆炸从未发生,她是否会相信他们真的有机会逃离,从而站在薛仁那一边?


    最初,制造出她这根“软肋”,是为了让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引导她完成背叛,是为了让薛仁切断与现实的情感连接。


    如今,薛仁恨她,对她的杀意能支撑他活。


    如今,她伤透了他。她带给他的失望,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厌弃。


    唯有这样精确而冷酷的平衡,能使冯丰宇的计划得以完美无缺地达成。


    那场火,那些死亡,从最初始就被摆在棋盘之上。哪怕牺牲再多人,只要目标达成,他不会在乎。


    冯丰宇手握滔天的钱权,弱小如他们,注定无法与之抗衡,杨育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所谓的寻找出路,不过是对自由的提前放弃;她所谓的站在胜者一边,不过是输掉的恐惧与屈服。


    薛仁说得没有错。她胆小、怕输,成了叛徒。


    即使,他们注定会输,可原本,他们那边,是两个人的。


    对薛仁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份清醒,在杨育终于决定面对事实的时刻,降临于她。


    她醒得很快。


    对于他们的故事,它却来得太晚。


    一切都太迟了。


    *


    那个夜晚,她继续向别处挖掘。


    冯丰宇的独子冯时易,他和杨育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这点,她也早有了解。


    通过入侵学校内部的课程管理系统,杨育逐步拼出冯时易的日常生活。她拿到了他的课程安排、实验室使用时间,与他有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


    横竖无法脱离监控,那么不如主动走进视线的中心。


    没有开灯,杨育缩在电脑屏幕前,冷光映在她脸上,长时间的失眠让皮肤泛出不健康的苍白。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目光中有着被过度消耗后连死也不怕的偏执。


    她构建出一个大胆而卑劣的计划。


    如果薛仁是来索命的恶鬼,那么杨育就是被他缠到无处可逃,最终决定做点好事,来换取片刻安宁的人。


    但凡她能安稳入睡,但凡她可以彻底心安理得,但凡她能够自私到底,杨育不会再踏入这场没有胜算的棋局。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睡一个好觉。


    所以,只能去还债。


    这不是出于爱。


    这是被愧疚逼出来的选择。


    第81章 坏死 【灰域】这不是神,是奴隶。


    ——薛仁还好吗?


    杨育很想知道, 需要知道。


    如今,她在国外,拿到钱了。他是不是也在造梦机里, 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神?他喜欢他创造出的梦境吗?他有重新快乐起来吗?在各自平行,不再相交的世界,他有没有找到属于他的精彩, 他的价值?


    杨育真心希望, 分开之后, 他们的苦日子都结束。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却心怀侥幸,希望她没有全错。


    要是确认到薛仁过得好, 她的良心能够安定。


    无法入睡的问题, 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薛仁还好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句, 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是无比困难的。


    完全没有找到答案的把握,她只能尽力一试。


    ……


    精挑细选, 杨育选中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大街上人来人往,踩着高跟鞋的她, 完美融入了衣着得体, 步履匆匆的成年人行列。作为一只披着名牌外套的小老鼠, 她把自己的外观收拾得很妥当,没人能看穿她的真面目。


    看了一眼手表,杨育戴上墨镜。


    头发被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侧,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状态极佳。


    掐着正正好的时间,她朝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杨育推门而入的瞬间,里面有人出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对方手中的咖啡晃了一下, 几滴深色的液体溅在她浅色的外套上。


    冯时易下意识地要道歉,在抬头看清她的那一刻,神色明显一顿。


    他认出了她。


    “好巧。”


    “好巧。”


    俩人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开口。


    杨育给冯时易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这点毋庸置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他被薛仁算计的那一回。那件事让他在父亲面前颜面尽失。冯时易被冯丰宇大斥不成器,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资源冻结,行动受限。那是薛仁对他智商的侮辱,无异于他被他当众踩在脚下。


    因此,冯时易对薛仁的恨意一直根深蒂固。而杨育,那个被薛仁放在心上,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也因此成为冯时易无法忽视的存在。


    再次碰见杨育,他的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上一次在冯宅,她的态度冷若冰霜,对他不屑回应。这一次,她神情温和,眼尾带笑,眉宇之间有一抹刚入社会的青涩。


    这种反差,使冯时易的兴趣不减反增。


    那件沾了咖啡的外套被她自然地搭在椅背上,他们顺理成章地在咖啡馆里坐了下来。


    杨育与他聊起自己的课程,聊起初到国外时发生的种种趣事。她的声线柔软,语调在句尾轻轻上扬,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他的心口试探。那些本来平淡无奇的小事,从她口中说出,变得可爱生动。她说话时带着笑意,干净而明亮的眼睛弯起,如同没有一丝云朵的晴空。


    她的笑容很多。


    她散发着一种不设防的容易亲近的气息,好像伸手一捞就能将她抓住,轻易地拥有她。


    可在这次“偶遇”之后,杨育没有再主动联系冯时易。


    他明明给她了联系方式的。


    冯时易等了一周。


    一周之后,他主动向她发来邀约。


    他提出带她去逛街,说要赔她一件新的外套。她欣然同意,爽快赴约。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急速地推进。


    最初是简单的见面,随后,她带来的愉快令他想要延长的相处时间。每次约会结束,冯时易都会提出下一次邀约。他们一起吃饭、看展、在夜晚散步,她加入他临时起意的短途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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