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下,他们两人之间,摆着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沉得异常。箱盖没有完全合上,缝隙里渗出恶臭。


    魏淑琴问杨葆林:“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床上的?”


    他瞪她:“不是你吗?”


    两个人对视。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杨葆林伸手,把箱子掀开。


    里面是一套发黑的旧衣服,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衣服的尺寸,是小孩的,竟然有些眼熟。


    杨葆林手一抖,将衣服丢下。


    他和魏淑琴都想到了谁,不言而喻。


    数年前,杨家有个男孩。


    他神秘地失踪,从此再也没有被找到。


    衣物落到箱底,引发“啪嗒”一声响。


    箱底塌了,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一把生锈的菜刀。


    刀刃上有干涸的发黑的旧血。


    血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想去陪他吗?”


    杨葆林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撞翻床边的凳子,像被鬼追一样往门口爬。


    魏淑琴死死盯着那把刀,尖声叫起来。


    隔壁屋的奶奶被吓醒,大声喊:“出什么事了?!”


    魏淑琴冲出房间,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地念着:“那是我们家丢的菜刀,那是我们家丢的孩子……他们盯着我们家,他们盯着。”


    这些年,关于那个孩子他们心底最恐惧的猜测串联了起来。


    那一天过后,雾溪村再没有这户姓杨的人家的消息。


    杨家的院门紧锁,窗户关得严实。最初,村里人还会过去敲敲门,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关于他们的去向,村里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举家搬走了,去了北方打工。


    有人说,这家女主人得了疯病,一起去城里求医。


    还有一种最普遍的说法,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全家都没了。


    没人再敢细问。


    *


    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再也没有回到雾溪高中。


    这次的事件,确实让薛仁看见了外界的不可控和险恶。如杨育所言,她要是真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薛仁不希望杨育再离开自己半步。


    她听他的,选择不再回到校园。


    两人留在冯家,由一支私人授课团队负责他们的学习。课程安排得很密集,按照他们学习的进度进行高效的一对一辅导。


    经历过外界残酷的毒打,杨育似乎失去了飞出去的心气。她不再提要去看世界之外,不再提起从前的生活。


    她愿意和薛仁留在安全的笼子里。


    他们的世界被隔绝得彻底,只剩下彼此。


    生活回归到了那种病态而无菌的真空。


    杨育被关起来的事情,冯丰宇必然是知情的,他没有及时出手,也没有告诉薛仁。薛仁记下了这一笔,主动找冯丰宇,谈了一次条件。


    新的约定是:他会完成实验室每天要求的全部实验指标,保证研究进度不受影响。剩下的时间,他要回到地面。他要和杨育一起上课、吃饭,晚上不再住地下实验区的宿舍,回到冯宅休息。


    冯丰宇答应了。


    薛仁对实验的重要性,到了无法替代的程度,整个项目对他产生了高度依赖。一旦他停止配合,全研究室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


    冯丰宇清楚,让薛仁产生逆反心理是不划算的。


    与其强行控制,不如适度让步。薛仁愿意继续实验,这是最关键的。


    *


    薛仁搬到地面,在自己房间睡觉的第一天晚上,杨育敲响了他的门。


    穿着毛绒绒的波点睡衣,怀里抱着枕头,她站在门口,柔顺的头发贴在脸颊边。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她的表情怯怯的。


    那段黑暗的经历,足够解释杨育的不安,以及她此刻略显反常的举动。


    薛仁完全理解,温和地点点头。


    “好。”


    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杨育走进房间,直接走向床铺,把自己的枕头摆在他枕头旁边。


    他们从前就有过共处一室,陪伴对方睡觉的经历,这并不奇怪。


    在实验区,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两张床上。小的时候,他们逃避追捕,常常靠在一起取暖,枕着对方的肩膀睡觉。


    杨育需要他,薛仁会永永远远敞开大门。


    走到橱柜边,他取出另一床被褥,准备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自己睡在那里陪她。


    杨育先一步爬上床。


    她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在那边忙碌。


    等薛仁把地铺舒舒服服地铺好,他走到床边,要拿走自己的枕头。


    枕头扯不动。


    另一端被杨育攥在手里。


    她歪着头,眼中含笑。


    “你是狗吗?”


    “为什么这么说?”他困惑。


    杨育悠悠道:“放着床不睡,要睡在床边,可不就是一只忠心护卫的小狗吗。”


    “就知道欺负我。”


    他语气闷闷的,却能看出,一点也不生气。


    “你想让我睡床上?”


    “是啊。”杨育松开了枕头。


    整个人往后一倒,躺进床铺。


    头发在床单上散开,她对他张开双手。


    “过来抱我。”


    薛仁把枕头放回原位。依言,他爬上床。


    身体压向她,杨育发出一声闷哼。


    他紧张地撑起手臂。


    “不行,我太重了,你会坏掉的。”


    杨育抱住他,不让他起来。他之前也老往她怀里钻,自觉娇小,这会儿换成了躺的姿势,倒多了愧疚。这份有数是哪来的呢?


    “不会坏。”


    薛仁仍然不敢放松力气。


    “不可以撑着,”她命令,“全部压着我。”


    薛仁一点一点卸下力气。


    还是不放心,他小声问:“什么感觉?”


    杨育想了一下,说。


    “安心。”


    她掀起棉被的一角,把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盖。


    “就这么睡着好了。”


    薛仁不安心。


    “一觉醒来,你被我压死了怎么办。”


    杨育轻轻笑:“那也不错。”


    静了一会儿。


    “小雪,你知道我们这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紫菜卷,也像五指山压住的猴子。”


    停了停,她甜甜地说。


    “还像,一对夫妻。”


    薛仁扑哧笑出声,被她逗得开心起来。


    杨育听着他的笑,里面有一种单纯的幸福。


    她想留住他的幸福,想要尽自己所能,让他再幸福一点。


    “小雪,要接吻吗?”


    从压着她的姿势,薛仁抬起头。


    他望向她的眼,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像两颗无色的玻璃珠。


    “好哦。”


    小狗喜欢同意,小狗喜欢亲近。


    ——要是感觉到疏离,那一定是还不够靠近。


    ——那就再亲近一点吧。


    他吻上她。


    第二次接吻,他们学会了深吻。


    没过多久,薛仁的脖子、耳廓、脸颊,全都红透了,像一种羞耻的传染,令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快乐。


    杨育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捏着他滚烫的耳垂,在指尖揉。


    “我好喜欢你。”薛仁用最小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吐露。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杨育听见了,却听不进去。萌芽的青春爱情,无法拯救她,摆脱已然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他喜欢她,可真倒霉。她心想:她一定会让他失望的。


    “我也喜欢你,小雪。好喜欢。”


    杨育试了试,说出他想听的话,居然也能说得很好,很流畅。


    她是如此矛盾,如此贪心。


    即便她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但她还是想要薛仁能多喜欢她一点,越多越好。


    第71章 庆生 【灰域】绝对不该做。


    薛仁本就极其关注杨育。


    这次她遇到危险而他没有察觉的失职之后, 关注又被放大了。他对她的关心,如今已经接近疑心病的程度。


    这个比喻不恰当,不过, 薛仁确实像杨育训出来的一条狗。


    他习惯性地观察她,研究她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留意她目光停留的方向, 揣测她所有细小的情绪变化。


    ——小豆小豆, 你缺什么吗?想要什么?


    ——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你在想什么?


    那颗在科研界绝无仅有的天才大脑, 装着这些俗气的问题,实在称得上是对天赋的浪费。奈何,薛仁自个儿乐意。


    冯宅下人的眼中, 薛仁是冯丰宇的养子, 冯家的大少爷。


    有了薛仁当靠山, 杨育在冯宅里可以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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