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塑料桌布上摆满了菜,被影子一叠,失去原来的色泽。


    杨家三口被安排和村长家坐在同桌。


    这其实不太合理。他们家没有这样高的地位,能让魏淑琴和杨育坐进主桌。


    杨育旁边坐着齐星星,她心中提防着,身体默默往她妈那边侧。


    多吃饭,不说话,是杨育打算执行的策略。


    她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筷子夹的菜量很实在,集中吃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单价贵的肉菜。


    别看杨育嘴巴小小的,吃饭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她入座之后就没停过筷。


    村长和杨葆林喝酒能喝到一块去,几杯下肚,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愁死我了,”心里憋着事的村长,借着酒劲抱怨:“我们家小齐不争气啊。我托人给他找单位,把我这张老脸卖了又卖,他每回都干不长久。我如今想不到了,到底什么活能适合他。”


    村里的会计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齐年轻,心气高,不甘心给人打工,这是好事。”


    “说得对,”杨葆林也跟着接话,“小齐是当老板的命,适应不来正常。”


    原来齐星星这次不年不节地回村,是被人辞退了。


    杨育听在耳朵里,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能力不行,没有单位要他,这些人还能硬生生往好听了说。


    “我是真为他操碎了心!”村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现在他大了,说不得,骂不得。我老了,管也管不住他。”


    桌上的人出来和稀泥。


    “没事,你管不住,以后自然能有人管。”


    “对啊,小齐。”


    “讨上媳妇儿以后,听老婆的话不?”


    齐星星憨憨地笑:“听啊。我爸妈的话我不一定听,但我媳妇儿的,我肯定听。”


    村长太太颇为满意:“那就好。我们支持你,先成家再立业。”


    杨育吃着她的饭,没跟他们有眼神交流。


    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她吃得卖力。既然要听这些无聊的废话,那饭总得吃回本。这是她应得的。


    尽管杨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她身上偏。


    “老杨,”村长提了一嘴,“你家小土豆今年还在读吗?”


    “是啊,”杨葆林撇撇嘴,露出不屑的样子,“前几天我还去给她开什么家长会。见了一堆装腔作势的有钱人,涂脂抹粉的,看着就烦。我抽我的大烟,管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他们的屁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我可不搭理他们。”


    “哈哈哈,老杨是真性情。”


    “干得好。”


    “谁惯着那群外来人啊?”


    “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雾溪村横着走了?”


    “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是一群有嘴没胆的一丘之貉。


    被抢走了工作和生存空间,他们受了气。平日里为了日子好过,这些人纷纷争着给有钱人低头,也只有在酒桌上,才能靠几句狠话找回一丝虚假的尊严。


    杨葆林是最傻的,真把人家的话听了进去。


    “要我说,就不该给他们服务,不该读这破书,读出来做什么?去给他们赔笑,给他们打工,让他们更有钱?”


    他越说越上头:“谁在为我们村里人出力,谁还记得我们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当地人?读书是他们有钱人培养劳动力的陷阱,我们村里人捞着什么好处了?”


    说到激动处,他把筷子往杨育面前一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雾溪村没落的元凶,藏在善良群众里的叛徒。


    杨育纯当他在狗叫,眼皮都没抬。


    这些话,搁家里他也没少说,不过是今天有观众,他更来劲罢了。


    “老杨,是不是喝多了?别吓着孩子。”


    村长赶紧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你家小土豆喜欢读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蛮好的。”


    村长太太跟着帮腔:“书可以读,读到够用就行。以后能在家里教教孩子,也是一条路,为我们雾溪村培养后代嘛。”


    他们话里有话。


    杨葆林见女儿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拿酒杯在桌沿敲了敲,点她的名。


    “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这未来媳妇儿真不错。”会计顺势夸了一句。


    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食道,像硫酸一样把她腐蚀,杨育没错过会计的那句话,没错过大家毫不吃惊的眼神。


    她看向母亲,想确认这件事她是否早就知情。


    魏淑琴没表现出任何态度,正吃着她碗里的面条。


    杨育坐了下来。


    酒味残留在唇齿间,那原本是她避之不及的气味,现在,她把它喝进了身体里,它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难闻起来。


    烦躁,因为太烦躁了,无处宣泄,它扭曲成凶猛的食欲。


    杨育重新拿起筷子,控制起她能控制的部分,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她把精力投入到进食。


    “吃这么急啊,小馋猫。”


    嗅到她的脆弱,齐星星坐近了,热烘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侧喷过来。


    那一瞬间,杨育的灵魂必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她重复着张嘴、咀嚼、吞咽,仿佛一台被占用的机器。


    所以,她没有立即对齐星星的话做出反应。所以,她迟钝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裙摆,无阻隔地贴在她的大腿。


    “腾——”


    她猛然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没擦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杨育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了?”


    “她咋了?”


    “不舒服吗?”


    院子里一阵哗然。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杨葆林的脸也挂不住。


    有人推了推齐星星。


    “小齐,快追过去看看啊。”


    “好嘞,”齐星星积极地应了一声,“我去把她抓回来。”


    *


    夜里的原住民区,比白天更丑陋。


    雾溪村大多的街区已被收购、新修,残存的老区像一块未切除的瘤子。


    低矮的房屋挤作一团,泥路坑洼不平,废弃的农田黑洞洞地堆放着乱丢的垃圾,畜棚里传来牲口的腥臊味。


    空气黏腻,走在这儿,像被捂在一个流浪汉汗湿发臭的被窝里。


    杨育走得很快。胃里的酒和过量的食物在晃动,恶心感往喉咙口冲。她的身体臃肿沉重,仿佛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她迫切地要找个地方,把咽下的东西倾吐干净。


    “土豆。”


    “学生妹。”


    齐星星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回头,没减速,杨育直接跑了起来。


    眼看她要甩开自己,齐星星急了,扯着嗓子喊:“老婆!老婆别走啊,你等等我!”


    路人探头张望,他向那些人求助。


    “前面的乡亲,快帮我拦下她,我老婆跑了。”


    认出他是村长家的儿子,村民团结地围过来,挡住了杨育的去路。


    齐星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朝他们道谢。


    热心的村民识趣地散开。


    杨育抱着手臂,怒视着他。


    “你瞎喊什么?”


    “没瞎喊啊。”齐星星笑得吊儿郎当,“你确实是我老婆。”


    “你有妄想症就去医院治一治。”她冷声回击。


    “老婆,我的好老婆。”


    他被她的怒意弄得兴奋起来,她不让叫,他叫得更欢。见村民走远,齐星星又起了邪念,想摸她两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