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危险预警,让她的心跳加速,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


    “要吃糖吗?”


    薛仁适时地,贴心地解围。


    第三次,他要跟她分享她带来的糖。


    “外面酸,里面甜。很好吃的。”


    杨育不情不愿地吃了一颗。


    主要是,借着丢糖纸的借口,她才终于能从他的腿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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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收到可爱的宝宝们的新年祝福啦!(大力亲亲)


    看见站短好幸福~感谢你们陪伴我!今年也要一起度过~


    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 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 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 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 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 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 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 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 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 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 走到这个高度, 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 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 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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