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羡慕她。”杨育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徐苏苏那样,在爱里出生,在优渥中长大。


    她们是怪咖生下的怪咖,父母和孩子,各有各的病。像她们这样的生命,要活着,得学着自娱自乐。


    “这是什么糖?真好吃。”


    女孩吃着糖,不知何时,想不起要哭。


    “八宝糖。”杨育看了眼被撕开的糖纸,“你吃的是汽水味的,挺会选呢。”


    女孩笑了笑。


    对着远方那片无光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还想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不用听妈妈的话,我想反驳,我想随心所欲。”


    她转头看向杨育:“你呢?”


    杨育原以为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我想上学,想穿得漂亮,想去看雾溪村之外的风景,想去最棒的大学读书……”


    第一句出口后,后面的不用思索,直接从嘴边滚落。


    “我想成为科学家,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我想要有朋友,想要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想要变厉害,厉害到他们都不能欺负我。”


    待杨育说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吃太多糖不好,对身体有害。


    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折损心力。


    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就还能活,日子还能继续过。


    她们并肩坐着,一起把一整包八宝糖的全部吃完。


    女孩要回徐苏苏那边,杨育要回她自己的家。


    这天分别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我叫杨育。”


    “我叫徐知珏。”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64章 补偿 【灰域】和别人吃糖了,是不是?


    下一周的见面, 杨育带了一包新买的八宝糖给薛仁。


    圆圆的糖果捧在手心里,像五颜六色的小彩虹。他不知道买这包糖,占用了她下周餐费的份额, 一无所知地开心着。


    薛仁拆开一颗糖,先递到她嘴边。


    杨育摇摇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脸上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要问她为什么送他东西, 是因为愧疚。杨育发现为了结交新朋友, 她能舍得花钱、花心思, 薛仁的存在让她受益最多,但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是专门给他的,她不吃。她上周也已经吃到过了。


    想了想, 杨育没有多解释。


    她握上薛仁的手, 他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她把糖喂到他嘴边, 他没能抗拒这个动作, 顺从地吃下了糖果。糖壳酸溜溜的,刺激得舌尖发麻。


    薛仁的眸子暗下来, 盯住她的眼睛,非常确定:“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感到好笑, 也完全没当回事。


    夏日的阳光格外好。他们所在的房间有充足的冷气, 没有窗户。


    薛仁晒不到太阳。他肤色苍白,唇红齿白,像个没有生气的纸扎人偶。头发有些长了,遮住眼睛。杨育揪起他的发丝, 在指尖绕着玩。


    “你记得在梦里,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溪吗?”她随意地换了个话题,“现在这个季节, 好适合去溪边玩水。”


    她一向如此,掌控着聊天的节奏,掌控着他们要做的事,也掌控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什么时候想留下。薛仁一向由着她。


    也可以说,是他总愿意让步,把杨育惯坏了。


    “我记得啊。”


    他好脾气地接话。糖的酸壳化开了,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有小鸭子,有柳树,在僻静林子里的小溪。你很喜欢,所以我把它设成了固定场景。”


    说着话,他又悄悄剥了一颗糖,执着地想要和她分享。


    “我说过了,”杨育松开他的头发,故意与他拉远距离,“不吃。”


    他举着糖,可怜巴巴地追过来。


    其实吃一颗糖没什么的。薛仁身上有一种破坏性的温顺,似乎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忍下来。于是,杨育起了捉弄的心思,看看他能忍她到什么程度。


    “你跟别人一起吃糖了,是不是?”


    薛仁随口猜的,奇准无比。


    杨育面上的惊讶已经是一种承认,可她偏说:“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把那颗糖自己吃掉。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事实证明,薛仁可以无底线地一直忍下去。


    “那片地图采集了雾溪村的真实数据,现实里也会有一条跟梦境一样的小溪。”他配合她,聊她想聊的话题。


    “真的?”杨育有些意外,“在哪里?”


    “我记录一下坐标,下次告诉你。”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伸手要抱她。


    由于薛仁总愿意让着她,杨育渐渐不再抗拒肢体接触。她开始习惯他长大后的身体、气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拥抱。


    他抱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不安地将头贴向她的颈侧,用身体的靠近补偿内心的空隙。


    “算了。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自己去。”


    她的指尖微凉,摸过他的脸颊,摸到腮下还没化开的糖,摸着玩。


    “……除了你,也没人陪我去。”


    他眼睛亮起来,努力压住笑意。心知这是她对先前问题的解释,他满足地用脸贴贴她的手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会陪着你。”


    一字一句,薛仁说得诚心诚意。


    他像那种拿棍子打都赶不走的狗,不管她是笑脸还是冷脸,只要她在,就万事大吉。


    完全不接触外界,他们的相处像真空一样纯粹,像真空一样窒息。


    在他狭窄的世界里,她的一举一动是每周要闻。杨育开心,薛仁也开心;杨育难过,薛仁也要难过。


    他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属于彼此的。他很满意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没人会珍惜这种狗。


    杨育的手是冰的,心也是。


    她笑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唯一的朋友。”


    不同于薛仁,被困在狭小的世界,她不由得感到落寞。


    “未来我们会结婚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杨育扑哧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地更仔细地说明,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不只是朋友,我们之后还会结婚。”


    杨育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时,她哑口无言。


    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爱当成“真正的爱”去看待。他给得太多太满了,量大又免费,不像是真的。


    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杨育没收到过,同样没有概念。


    反正,她没有幻想过他们会结婚,这很诡异。


    “你几岁啊?”杨育叉起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还比我小一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她还坐在他腿上呢。他圈住她的腰,以防她晃来晃去不小心掉下去。


    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杨育说话开始结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你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它们不能混为一谈,是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更别说结婚,那是——”


    “谁不知道?”他打断她。


    浅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他看她的眼神病态得很稳定,像被制成标本,十年如一日。


    杨育的耳朵发烫,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年,造梦机的实验品涵盖各个年龄段,涉及的素材广如星辰大海。冯丰宇没有道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仁全都知道。


    杨育也并非不知道。


    至少,她门清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能让薛仁听她的,她人为地忽略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友谊啊,绝对是。”


    他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她糊弄糊弄,想把纸再粘上去。


    “小雪,你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之间有友情。”薛仁先顺着她的话。


    她刚想接,他又继续往下讲,节奏完全没被带偏。


    “还有爱情和亲情。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感情。”


    杨育头疼起来。


    她蹙着眉,果断抗拒他的说法:“不可以的。你不能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反对得毫无逻辑,只剩下情绪。


    薛仁抓住了主导权,冷静地问她:“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杨育无法细思这个问题。


    她一开始想,就觉得不自在。他们离得这么近说话不自在,他这么抱着她不自在。一旦把薛仁当作男性,身体便开始本能地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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