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随我姓吧,叫你杨小雪,怎么样?”


    第40章 寒冷 【灰域】忍一忍就冷死了。


    窗外的月光转为日光。


    “啪嗒。”


    小雪人被推开的窗子挤到地板, 一道声音火急火燎地冲里面喊。


    “杨育,别睡懒觉,起床。”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 看向喊她的人。


    杨葆林站在外头,面色发红,心情不错的样子:“快去洗个澡, 跟我出门。”


    说完话, 他便离开了她的窗边。


    冬日的白天, 日光清明。


    杨育推开房门,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鼻腔。


    奶奶在咳嗽,妈妈在厨房生火做饭。昨天晚饭时, 她爸的发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大家又回到了普通又平和的小日子里。


    杨育先绕去厨房看看她妈。


    魏淑琴挽着袖子干活, 手臂上的乌青清晰可见。察觉到女儿的目光, 她立即放下衣袖。


    这样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它, 像往常一样。


    和爸爸独处,总令她心里发怵。


    杨育小声问:“他要领我出门, 去哪儿?”


    魏淑琴往灶里添柴:“去村长那儿。”


    “你也去吗?”


    她摇摇头:“我得工作。”


    余光落到孩子手里那个黑黢黢的小玩意上, 她皱起眉。


    “你拿的什么?”


    是那个小雪人。


    杨育飞快把它藏到身后:“捡的。”


    “快扔了。”魏淑琴冲她使了个眼色, 视线往里屋一瞥。


    杨育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被她爸或她奶见着了,又免不了一顿骂。


    ……


    冬天洗澡是最折磨人的事。


    淋浴间在屋外,用水泥随意砌成的,不挡风, 不挡雨。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一浇在身上,就冷得一激灵, 像冰刀子在往肉上割。


    要是能提前烧个热水,兑一兑,会好受很多。


    可灶正占着,杨育不会没眼力见到让妈妈为她耽误工夫。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吃苦。


    仿佛是打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冷啊热啊疼啊苦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信奉同一个原则: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缩着肩膀,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冲澡。


    洗到最后,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把自己洗干净后,杨育又把小雪人放进水里搓了搓。


    洗干净才发现,它底下那一团毛线,其实是一个色彩丰富的小垫子。毛线和泡沫牢牢黏在一起,密不可分,似乎是用胶水粘住的。


    杨育想:不得了,看着像个工艺品。


    她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藏到房间的抽屉里晾着。


    直到洗完澡半小时,裹上了好几层衣服,杨育的牙齿还在打架,不停地发抖。寒冷带来的后劲挥之不去。


    她随着杨葆林去了村长家。


    今天来的不止他们一家,雾溪村的原住民大半都聚集在这儿,人来人往。


    一看这阵仗,准是村长有大事要跟村民们商量。


    杨育挤在大人堆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慢慢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雾溪村的新街,规模越修越大。村长研究过后,惊喜地发现,有一段已经通车的路仍属于村里的土地,并未被冯氏收购。


    他们打算拿这块地做文章,集结村民,把路整个封掉,不让那些富人的车再走。


    要么丰宇集团出钱把地买下。那样一来,他们也能顺势要求把周边的地一起打包出售,理由充分:谁愿意住在马路边,天天听车喇叭。


    要么不买,只租。那就按天收取高额通行费。


    嗅到有利可图,村民们聊得热火朝天。


    一边大骂冯氏来这儿搞研发,破坏原本的生活,把村子折腾得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一边又群情激奋,恨不得再从他们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要多少钱?是一次拿还是细水长流?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说话的,大多是妇女,或者像杨育这样的小孩。


    他们立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兜,眼神空空的,有时候打个哈欠,有时候喝喝水。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想的事情却出奇一致。


    ——什么时候吃饭?


    村长夫人是个会办事的。


    临近中午,她来厅里把那些无所事事的家属们一一喊走,聚到了一间小一些的房间。


    能干活的大姐大姨到院子里做饭,合力准备一锅中午的大锅菜。


    那些小孩和老人就让他们自个儿呆着。


    杨育人缘不好,在村里没什么跟她走得近的玩伴,自己在角落坐着。


    脑袋可以低下来,把眼睛关上。可耳朵关不掉,她听到身边的人在聊天。


    两个相熟的少女凑在一块儿,说着话,像两只吵闹的小麻雀。


    短发的那个问:“你还读书吗?”


    “早不读了。”长发少女一摊手,“读书能有什么用?又读不过那些私立学校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姑娘。”


    她叹了口气,口吻变得世故:“还是嫁得好比较实在。”


    短发姑娘马上点头:“可不是。我跟你一样,也没念书,现在出来打工。家里正给我看人家呢,说我年轻,早点定下来好。”


    “你家说得对。”长发少女笑着,“年纪小,找人家容易,身体也好。”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短发姑娘一下子愣住了:“你……?”


    “嗯。”她大大方方承认,“有了。现在还看不出来,最近老想吐。”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要办酒?”


    “我家那位说,等生出来再说。”她语气平常,“要是是男孩,再办也不迟。”


    短发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们只要男孩吗?”


    “我自己也更想要男孩,好养活。”她维护着自家那个不在场的男人。“女孩太娇了,像花园里的花,得有福气被人天天照看着,不然一生辛苦。我不想她像我这么累。”


    “那,祝你顺顺利利吧。”短发姑娘说。


    出于好奇,杨育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脸上有雀斑,有没消下去的青春痘。长发少女长得很好看,腰细细的,小肚子平平的,很难让人把“生小孩”这件事和她放在一起。


    杨育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只觉得冷。


    早上的澡让寒气浸到了骨头里,她裹紧领口,坐得离她们远了些。


    另一头,几个老婆婆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零星能听见几句。


    “养得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养久了也有感情啊。”


    “感情能值几个钱,养在家里就是给你用的。”


    院子里,有做饭的大姨在抓鸡。小母鸡被从笼子里拎出来,扑腾着乱飞,咯咯叫个不停。被人捏住翅膀之后,它很快就安静下来,叫声也低了。


    “你家那个,收了多少?”


    “两万。”


    “哟,不少呢。”


    “也就那样。”老婆婆摆手,“说好了,一年内得让他们抱上。”


    “那你家小的呢?”


    “还小,再养几年。”


    院子里鸡毛落了一地。小母鸡被宰了,血流得不多。菜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声音干脆。


    杨育一会儿听这边,一会儿听那边,脑子有点乱。她分不清她们聊的是家里的孩子,还是院子里的鸡。


    “小妹妹,饿不饿?”


    先前那个长发少女碰了碰她的胳膊。


    杨育回头,看见她们手里分着一块巧克力。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更没尝过。包装纸是红色的,里面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纸,看起来就很贵。


    “饿。”她老实说。


    她本来就是在等村长家的免费午饭。


    少女们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谢谢姐姐。”杨育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香气馥郁。


    她张开嘴,正要咬……


    “呕!”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干呕。


    那名长发少女一下子伏到地上,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黑黑黄黄的秽物溅在地上,沾到她的头发上。她脸色发青,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杨育呆住。


    她手里的巧克力被体温捂得发软,烂糊糊的,像泥。她一时没拿稳,巧克力掉在地上,变了形。


    有人急忙围过去清理呕吐物。


    杨育被人挤到一旁,一点点往外挪。


    身后,大姑大娘们的声音还在。


    “我当年也是这样,吐得不行。”


    “给他家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我那会儿怀着,他还在外头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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