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村新建的购物中心亮起灯,这里的街道漂亮又整洁。


    整片区域,都是丰宇集团资助修建的。


    冯丰宇,在雾溪村的原住民眼里,一向是“人傻钱多”的代表。最初他来雾溪村收地时,大伙儿都等着看笑话:这地方除了大雾就是蛇虫,这片烂泥巴地里能搞出什么高科技?


    如今,冯氏的科技园区越扩越大,银白色的高墙一圈一圈围起来,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在研究什么。能看到的,只有一批又一批外地富人涌进村子。


    购物中心、西餐厅、疗养院,美发沙龙接连开张。泥路换成柏油路,路上跑的,全是进口轿车。


    女孩吃力地拎着袋子,贴着马路最边缘走。


    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从她身旁经过。他们从私立学校出来,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踩小皮鞋。没走几步,就被接上路边等候的轿车。


    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女孩和他们差不多大。


    只是,她没上学。


    又走了二十分钟,柏油路变成土路。一个拐弯,进了旧街。


    从这里开始,繁华与新潮被留在身后,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生活的地界。


    女孩在一间棚屋前停下。


    屋外有块板子,写着“废品回收”。


    “王爷爷。”她扬声喊。


    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出来。


    一见是她,老头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又来了?”


    往她身后一瞅,老头眉间的褶子更深。


    “你捡的那些太轻了,卖不了钱。”


    “真的一点点都不行吗?”女孩把袋子递过去,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您拿上称看一看,好不好?”


    “称了也不够。”老头嘟囔着,还是依着她,接过袋子。


    秤盘上的数字晃了晃,女孩立刻眼睛一亮。


    老头正要开口否定,她抢先说:“我知道这次轻了点,等明天,明天我一定多捡一些,补给你。”


    “你这丫头,人小,鬼精鬼精的。”


    他拗不过她,只好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钱放进女孩掌心时,他顺手捏了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女孩没什么反应。


    老头转身后,她拿回自己的袋子,没忘记把那只脏脏的小雪人带走。


    卖废品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换来的一角钱,她过个马路就花了。


    小卖铺里,一角钱换回三块牛奶糖。


    她站在门口,当场吃掉一块。


    糖没嚼几下,就被匆忙咽下。唇边还残留甜丝丝的奶味,女孩空虚地舔了舔上唇,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吃完糖,反而更饿了。


    只好回家。


    听到她的脚步声,没等她进门,里屋的奶奶就开始骂人。


    “白眼狼!天杀的白眼狼!”


    奶奶病得下不了床,骂起人却中气十足。


    “又上哪儿野去了?一天天的,回来不是造就是睡,我们家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女孩顶着骂声,眼皮抬也不抬,径直穿过房间,往厨房走。


    魏淑琴正蹲在灶前热菜。


    她是家里最累的一个,白天打工,晚上回来还得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给喝得醉醺醺的老公忙前忙后。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眼神已经木了。


    “妈妈,妈妈。”


    女孩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今天冯家有什么好吃的?”


    女孩踮起脚,往锅内瞅。


    四只大虾,半盘豆腐。


    梅菜扣肉,几乎只剩下肥肉和咸菜。


    黄花鱼的鱼皮被挑起,鱼腹被吃干净,留着鱼尾和鱼头。


    “哇,今天有大餐。”女孩笑嘻嘻地说。


    近期,魏淑琴经人介绍,到冯家当佣人。


    这可是份肥差,自从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家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肚子了。魏淑琴每天会从厨余里偷点剩菜带回家,那点人家喂猪都不稀罕的馊水,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已是难得的珍馐。


    “饭好了没?”


    杨葆林敲着碗催促:“磨磨唧唧半天了。”


    “来了。”


    魏淑琴推了推女孩,让她先盛饭。


    米贵,家里抠抠搜搜,只煮了一拳头的饭,要四个人分。女孩悄悄把自己和妈妈碗里的饭压实,给爸爸和奶奶的故意盛得松松的。


    端着饭走进屋内,不出所料,杨葆林又在喝酒。


    他守着那一碟花生米,酒杯永远不空,话也总是过满的。


    “快过年了,得给村长家送点东西,跟他们搞好关系。”


    抿着酒,杨葆林照例对着家人发表他的重要指示。


    “卖地才能发达,做农民没奔头。姓冯的把雾溪村糟蹋得不像样,那些外乡人,更是不把我们本地人当人看。有几个臭钱,一个个拽得跟什么似的。”


    女孩埋着头,专心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口没咽下,又塞了一口。


    看着这副上不了台面的吃相,奶奶白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我们家就是给她吃空了。”


    杨葆林抬脚踹了踹女儿的凳子。


    “整天闲着,不会多去村长家走动走动吗?浑身上下就长了张脸,用起来啊。我看他家儿子挺稀罕你的。”


    小孩对自己长什么样是没概念的,不过,周围大人的话会给她答案。


    女孩没吭声,默默夹了一只虾,壳都没来得及剥,先进嘴里了。


    魏淑琴用最小的音量反驳:“她才几岁……说这个干什么。”


    “喂。”


    杨葆林指着女孩,让她自己答。


    “长大了,你愿不愿意听我的,嫁村长家?”


    女孩吃空碗里的米饭,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桌上的其他菜,说出了心声。


    “我长大要去冯家当保姆,可以拿免费的饭回家吃。”


    这话让杨葆林震怒。


    他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招呼过去。


    “吃了几口他们家的剩饭,你就成了他们家的狗吗?”


    女孩被打得辫子都散了,脸蛋迅速肿起。


    她的眼睛里干巴巴的,没有泪意,没有情绪,她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是的,她被家里教得很差,像极了那种没尊严没骨气的流浪狗。路过的人都能踢她一脚,她还傻乎乎地摇尾巴,不记仇地跟过去讨要肉骨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女孩跟爸爸道歉,不假思索。


    气没撒够,杨葆林转头去骂自己的老婆。


    “都怪你,非得去冯家当下人。赚他们的钱,让我在家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那你让我干什么?现在这个世道,东西贵,活也不好找。”


    魏淑琴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愿意舍下家里的清闲日子,跟我出村打工吗?打小在村里认识的街坊邻里、玩得好的姐姐妹妹,全都走了,你还守着那点地。”


    “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


    杨葆林被她哭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


    “做下人赚那点三瓜两枣,以为你能教我做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老婆,他妈,都被他暴怒的阵仗吓得噤声。


    而女孩,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沉默中,沉默地咀嚼。


    虾一共四只。她早先给妈妈夹了一只,妈妈吃了。


    其余三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


    爸爸在发怒的时候,她在偷吃。


    妈妈在流泪的时候,她还在偷吃。


    如果这顿饭吃到最后,她爸要掀桌,她只会懊恼,早些时候没有吃得更多,吃得更快。


    杨葆林的下一个拳头,落在魏淑琴的身上。


    对他们家来说,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等爸爸打累了,消停了,女孩在妈妈的啜泣声中,把散落的碗筷一一收好,又挥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把家里的残局清理干净。


    妈妈抱着头,蜷在床脚。


    女孩走过去,在她的口袋里放了一颗奶糖。


    最后那颗,她剥开,自己吃了。


    吃完,她离开妈妈身边。


    回到自己柴房一样狭小的房间,她脏兮兮地往床上一躺。


    衣服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出来。


    是之前捡到的小雪人。


    说是雪人,很牵强。它的底座黏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脸也是灰的,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笑,笑得像哭。


    女孩把它摆在窗台上。月光一照,它丑得更明显了。


    “我告诉你哦,我很穷的,我家也很穷。你被我捡到了,就是穷人家的一部分了。看你也像个垃圾,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认为这番话很成熟,很适合作为欢迎新伙伴的开场白。


    既然是开场白,那还差个自我介绍。


    “我叫杨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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