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着脸,翘着腿坐着,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向外看去,树木一片接一片地铺展开来,满眼都是绿,却一点也不显得单调。山林有自己的主意,树木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才不稀罕整齐。


    杨育本就没打算好要去哪里。


    当巴士路过那栋陈旧的建筑时,她多看了一眼。


    “雾溪高中,到了。雾溪高中,到了。”


    巴士里响起机械的女声播报。


    “请到站的旅客从后门下车。”


    司机象征性地开了一下车门,又很快关上,准备继续向前开。


    “等等。”


    车门关闭后,杨育突然站起身,朝前喊道。


    “我想下车。”


    ……


    这所“雾溪高中”看起来像是早就废弃了。


    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玻璃上贴着的告示日期停在十年前。亭子内结满蜘蛛网,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边缘磕掉了一角。


    再往里走,是操场。


    塑胶跑道老化严重,红与绿褪成了差不多的浅色。脚踩上去,有细微的龟裂声。


    看台上悬着一条横幅:“热烈恭祝我校第五届校运会顺利召开。”


    台下没有任何学生或老师,为这句话鼓掌。


    杨育抱着参观的意图,走向教学楼。


    那栋摇摇欲坠的黑楼立在学校的中央,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踏进楼道,一股凉意迎面扑来。


    视线所及,除了颓丧的灰,便是森森的绿。台阶上爬满了青苔,借着雨水的滋润,顺着扶手一路向上攀爬,这里已被它们占据。


    她注意着脚下,小心不让自己滑倒,慢慢往上走。


    这条面目全非的路,不让她感觉害怕,反倒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记忆里,自己和冯时易是青梅竹马,是校友。他们一起读的是某所贵族高中……那所学校的名字是什么?杨育怎么也想不起来。


    走到教学楼二层,阳光变得充沛,青苔也少了。


    横七竖八的课桌椅堆在走廊里,她侧着身,从那些腐朽的木头间穿过去。


    “滴答。滴答。”


    水声在前方响起。


    循着声音,她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最后,在一扇绿色的门前停下。


    门上嵌着一块白色塑料牌,用红字写着:高一(6)班。


    门口贴着一块泛黄的姓名板。她的目光顺着模糊的字一行行往下,最终停住。


    那里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杨育。


    阳光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她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滴水声再次响起。


    杨育从破损的窗玻璃往里看。


    教室的天花板塌了一角,地面积着水。空荡荡的空间里长满怪异的植物,这儿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水潭。


    显然,她不能进去。


    杨育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原路离开。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杨育同学。”


    她应声回头。


    眼前的画面被瞬间替换。


    叫她的人站在讲台上,那是一名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发间夹着几根花白。


    老师平静地看着她。


    杨育惶恐地环顾四周。


    她正坐在高一(6)班的教室里。


    崭新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她自己——


    在身边那扇完好的窗玻璃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穿着校服,扎着辫子。


    她是高中生。


    第33章 作文 【豪门】毒死人的土豆。……


    “作文大赛竞争激烈, 能够获得一等奖的同学,可以称得上凤毛麟角。”


    女教师的话让杨育的视线从窗玻璃移到讲台。


    这诡异的场面让她本能地想逃。她应该立刻动身,拔腿冲出教室。正当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 杨育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她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只能以第一视角, 看身体所见, 听身体所听。她被困住了。


    “让我们恭喜杨育同学吧。”


    女教师带头鼓掌, 教室里随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高中生杨育在掌声中重重咽了口唾沫。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紧张之外, 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凤毛麟角”,多么罕见又美丽的成语。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珍奇的、五彩斑斓的独角兽, 站在教室的中心, 仰起头,发起光。


    “接下来,请你来给我们朗读一下你的作文吧。”


    少女捧起手里的纸, 轻轻念出标题:“我的作文是,《我的朋友》。”


    太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她嗓子发干,音量低得几乎没人听见,头几句就读得磕磕巴巴。


    “我在班上没有朋友。我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去厕所, 一个人度过课间,一个人到食堂吃午饭。”


    她的语速慢吞吞的。


    “独自吃饭的时间,就像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我打好饭, 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里,抬头望去, 座位全被人占满,每个人都成群结队。我找不到能容纳我的位置,却又不能把手里沉甸甸的餐盘放下,只能站着。我感到尴尬。”


    “能不能大声点啊?根本听不见。”有男生不耐烦地喊。


    少女只好把声音抬高。一用力,语调就变得又紧又硬。


    “我的秘密是,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我从未对这个世界彻底灰心。”


    她停顿了一下,咬字变得温柔。


    “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雾溪村从不下雪。我没去过雾溪村之外的地方,也从来没有见过雪。我把我的朋友叫做‘小雪’。它的存在就像雪一样,对我来说前所未见,新奇而特别。”


    “杨育同学,我有个问题。”有人举手打断了她。


    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少女只能回应:“什么问题?”


    那人显然不怀好意:“你这个朋友,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啊?”


    “不准起哄。”老师用教尺敲了敲讲台。


    少女低着脑袋,答:“宝盖头的,它。”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她朋友不是人啊?”


    “好奇怪。”


    “安静。”老师又重重敲了一下桌面,“杨育同学,继续念。”


    “我和小雪相逢于一个又一个的梦里。它总以不同的形态出现。有时候,它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学生;有时候,是顽皮的小男孩;有时候,是留着胡子的中年<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


    “它有千万种样子,可我总能一眼认出它。”


    “因为我们是同类。它和我一样,渴望朋友,渴望陪伴,也会偷偷躲起来哭。”


    “世界很大,可这么大的世界,却好像没有角落能容纳我们这样的孩子。我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活着很辛苦。幸好,我们遇见了彼此。幸好,我们成为了朋友。”


    念到这里,她感触太深。一滴眼泪溢出眼眶,在她眨眼后落到纸页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她攥紧那几页纸,指节发白,拼命压住肩膀的颤抖,才没有在全班面前哭出来。


    “从小到大,我的外号一直是土豆。土豆是一种很方便的食材,百搭、营养丰富,也很便宜。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外号。它听起来土气,又好欺负。可我喜欢小雪叫我‘小豆’。它对我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等你发芽了,就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小雪就像我的引路人。在梦里,它打开了我的想象,给我看见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原来,卑微如我,也可以拥有无限的未来。”


    读到这里,少女的语气渐渐坚决起来。


    “梦醒之后,我决定!”


    “如果世界很坏,我就改变世界。”


    “如果世界容纳不了我,我就去世界之外。”


    刚才起哄的那个同学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绕来绕去的,根本没这个朋友。说白了,不就是爱做梦吗?”


    老师出来打圆场:“借梦中的朋友来表达孤独感、对走出去渴望,这正是杨育同学这篇作文的主题。”


    可底下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老师。


    “只有我一个人完全没听懂吗?”


    “她到底写了个什么啊?”


    “这种东西凭什么得奖?神神叨叨的。”


    少女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下手里的作文。


    她很清楚,自己的文章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糟。没人觉得精彩,只是因为,她的感受,没有一个人能共鸣。


    他们自觉聪明,洋洋得意。


    他们吵闹、肤浅,还站在高处指点别人。


    在这片嘈杂中,她忽然觉得他们愚蠢得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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