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牵着她,让她回到小床上。


    杨育躺好,奶奶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着孙女眼圈下的青黑,她慈爱地安抚:“什么也别想了,睡个好觉吧,可怜的孩子。”


    “我怕我睡不着。”杨育怯怯道。


    “睡不着的话,数绵羊吧。”


    奶奶端走碗,关掉灯,走出她的卧室。


    “数绵羊……”


    杨育喃喃着,攥紧被子,开始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那些羊,她仿佛真的看见了。


    它们从天花板浮现,一只接着一只,从漆黑中走出来。


    洁白的毛发,天真的瞳孔,里头空空荡荡。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


    它们是最单纯的,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羊群排成队,连成线。杨育也走到队伍之中。


    它们带着她,一起跃出夜空,跃向梦境的世界,去往一个全新的次元。


    她低头,发现自己也长出毛绒绒的羊蹄。


    原来,她也是羊。


    和它们一样,一无所知。


    睡着了就好。


    以此,切断不休止的思考,切断继续深想的念头。


    这样,才不会痛苦,才不会恐慌,才不会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奶奶敲门的时机,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极了上一次,奶奶劝说自己负责招待冯时易和薛仁,去他们的私人别院。


    奶奶摸她额头,说她发烧、说她胡话的场景,也同样熟悉。正如在冯宅,她听见地下室声音时,冯时易的应对方式。


    汤哪来的?厨房,她不久前刚去过,厨师都下班了。姜汤的味道在喉咙里回甘,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熟悉。她似乎喝过类似的东西。


    杨育最不敢细想的是……


    刚才走进她房间的人,理应是她的奶奶。


    可,她完全不认得那个人啊。


    第32章 逃婚 【豪门】杨家小姐逃婚了。……


    零昼实验室。


    白色空间中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无人清扫。重伤的冯时易已被转移,留下的痕迹,标志着一次未被抹除的失败。


    电子屏悬浮在半空, 冰蓝色的字符一成不变。此刻,它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闪烁着。这一串字符, 链接着两个世界。


    在梦外, 研究员们正紧张地筛查唤醒杨育的信号来源。


    不仅冯时易和薛仁没有答案, 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异常的唤醒源,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实验室里灯光通明, 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这是一项巨大的工作量:他们需要回溯梦境中杨育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产生过的每一个念头。


    近千人的集体运算, 最高端的大脑同时聚焦在同一个问题上。


    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头绪。


    *


    太阳升起。


    温和的晨光洒向杨家。


    那栋华丽得近乎城堡的豪宅,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卧房的窗帘被无声拉开, 光线悄然侵入。


    眼皮感受到亮度的瞬间,杨育像畏光的老鼠,条件反射般掀起被子,将头整个盖住。


    她不想醒来。


    “小姐,早上好。”仆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语气一致。


    杨育蒙在被子里, 那句问候又被重复了一遍,像循环播放的人声闹铃,逼得她不得不面对新的一天。


    她撑着床, 艰难地坐起身,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困倦,而是异样。


    手腕怪怪的, 使不上劲。


    如果说昨天的感觉是黏连的疼痛,那么今天更像僵化。她甩了甩手,有股麻意顺着腕部爬向手臂。


    身体的不适,在她接下来听到的话面前,变得次要。


    仆人喜气洋洋地向她道贺:“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恭喜小姐。”


    “……今天我结婚?”


    杨育干笑一声,“你们在说什么?”


    她很确定,离婚期还有整整一周。


    这日子,她是不可能记错的。昨天去酒店确认布置和试菜,所有人说的也都是“这周内要是有方案的调整,再及时沟通”。


    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杨育的脸色刷地白了。


    日历被撕去了六页,今天的日期,正是她与冯时易结婚的日子。


    这一页上有着她亲手画的涂鸦:Q版的新娘捧着花,穿着婚纱。它的卷发垂落,笑得意气风发。


    而此时的杨育,一点都笑不出来。


    脑子乱成一团,堆起的困惑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怎么就到了这一天?


    ——真的要和冯时易结婚了吗?


    ——薛仁不是说要反对这门婚事?对于这事,他知情吗?


    仆人们浑然察觉不到小姐的恍惚。


    即便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们脸上仍然带着喜悦的笑。


    她们合力将婚纱抬了过来。那是冯时易亲自选定的主纱。


    “多漂亮的婚纱啊。您穿上它,一定是最美的新娘。”仆人异口同声地感叹。


    长拖尾、密集的珍珠,这件重工的婚纱沉得像一顶轿子。


    杨育望着它,心里泛起退意:“我非要现在就穿上吗?”


    “是的。”仆人点头,“按流程,您需要先更衣,再化妆。”


    仆人靠近,准备为她更衣。


    婚纱递到眼前,她看见领口那一圈的碎钻。


    一颗一颗,如细细的小镜子,折射出她憔悴的无血色的脸。


    一张张脸,是一个个她,无数个她。


    她看向她们时,她们也看着她。


    她们的嘴巴同时张开,对她说话。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们张大嘴,重复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响。话语挤压着她的思绪,直到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句……


    “别吵了!”


    杨育猛地捂住耳朵,弯下腰。


    强烈的恶心感翻上来,她无法抑制地干呕。


    仆人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她推开她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将门反锁。


    “你们先出去。”她隔着门说,声音紧巴巴的。


    “我需要洗漱。等我喊你们,再进来。”


    仆人们整齐地应好。


    脚步声退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后,化妆师、喜娘、婚礼管家,全都候在门外。


    他们敲门,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个小时,眼看吉时将至,终于有人去请示杨家的奶奶。


    奶奶赶来,推开了房门。


    窗户大开。


    窗帘被拆下,打成结,一端绑在床脚,一端垂在窗外。


    一切不言自明。


    杨家的小姐,逃婚了。


    *


    杨育跌跌撞撞地跳窗逃家。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


    嫁给冯时易,明明一直是她的期待。可以说,除了这件事,她的人生没有别的方向了。


    为此,杨育付出过许多努力,一步步向目标靠近。


    可当终点真正出现在眼前,她才迟钝地察觉到不妙。


    她不想要这场婚礼。


    离得越近,这个念头越清晰。


    逃跑前,杨育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过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今天,她不想穿那件很沉的婚纱。


    于是她逃了。


    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先逃再说。


    出来得太仓促,杨育只带了卧室里最值钱的东西走,那条冯时易送的钻石项链。


    她沿着公路往外跑。


    不停歇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没力气了,她才停下来。僵死的手臂抬不起来,她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就近找了个有檐的亭子坐下,杨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心跳稍稍平复后,她又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巴士站。时刻表上写着,车三十分钟一班。巴士途经雾溪村,将驶向村子之外。


    杨育怔怔地看着那块牌子,看得几乎比她出生以来看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认真。


    她感到有念头在悄然萌芽,像七彩的泡泡,从一次吹气中被呼出,它慢慢成形,长了翅膀,飘向高高的天空。


    那个念头是那样的新鲜,绚烂。


    她情不自禁地将它讲了出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一辆黄色的巴士从远处驶来。


    她看着它,由远及近。


    车停下,车门在她面前打开。


    司机探出头来问她:“你上车吗?”


    纯白的衣裙因为长时间奔跑沾满了泥点,杨育从裙子唯一的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钻石项链。


    用钻石,她和司机换了一张驶出雾溪村的大巴票。


    车厢里空无一人。


    杨育选了一个单人座位,把车窗推到最大。


    清爽的风灌进来,吹干她的汗水,扬起她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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