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冯时易还是没回来。


    困意漫上来,压住眼皮。杨育给他发了条短信,把婚纱店的预约改到中午, 回房补觉。


    她只打算眯一会儿。


    刚陷入浅眠,一声突兀的钝响将她惊醒。


    “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楼上被直接抛了下来。


    杨育猛地坐起身!


    手机屏幕亮着, 时间显示十二点整。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下床,推门走出去。


    宅子里异常安静。


    走廊空无一人, 管家和佣人都不在。顺着走廊往前,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探头往下看。


    背阴处,堆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随意丢在那儿。


    她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梯。


    “铃……”手机来了动静。


    炸开的铃声像鞭炮。


    杨育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来电显示是薛仁。


    接起电话,他一贯不冷不热的语调从听筒那头传来。


    “我快到家了。婚纱店那边说你把预约改了,我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杨育赶紧问他:“冯时易有在公司吗?他不在家,也没带手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消息。”


    “嗯,”薛仁流畅地说,“他有事要处理。我们可以先去婚纱店等他。”


    这一句话是杨育的定心丸。她应了他一声,说自己换个衣服,五分钟就好。


    一边打电话,她一边往楼上走。


    就在杨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背阴处的那团影子,动了。


    一双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拖住地上的人,把他往拐角深处拽去。被拖行的人没有挣扎,早已失去了意识。


    更惊悚的是……


    拖人的,和被拖的,他们俩人的脸一模一样。


    *


    婚纱店开在市中心。


    玻璃门推开,冷白色的灯光与柔和的香气一同迎上来。店内空间开阔,陈设克制,所有线条都显得干净而昂贵。


    杨育挑的婚纱,一共二十件,此刻整齐地陈列在她面前。


    设计师率先推荐的,是一件重工款。长长的拖尾铺在地上,珍珠密密地缀满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件非常适合您,您可以先试试。这样的贵气、隆重,是只有高规格婚礼才能撑得起的款式。”


    杨育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决定。


    这些婚纱本来就是她筛选过后留下来的,试是都要试的,只有早晚的区别。她转头询问薛仁,让他也有些参与感。


    “你觉得呢?”


    似乎真把她的提问当回事了,他经过思考过后,告诉她。


    “会很重,你穿着会累。”


    “说得太对了。”杨育立刻接话,“那这件放后面试,留点体力。第一件你选?”


    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慎重地走近几步,把每一件婚纱的细节都看了一遍,最后指向一件缎面的款式。


    “这件。”


    杨育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一件设计极简的婚纱。克制的小鱼尾,缎面下藏着细密的暗绣,颜色像珍珠一样柔和,蕾丝头纱和纯白手套与之配套。


    她去更衣室换好。


    帘子拉开。


    站在外面的薛仁,是第一个看见她穿婚纱的人。


    他没有说话。


    设计师上前,把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夸她的气质,也夸薛总的眼光。


    头一回当新娘总是兴奋的,她开心得脸蛋红扑扑。


    杨育理好裙摆,朝薛仁转了个圈……她也希望他夸夸自己呢。


    他依旧没发表意见,只是看着。


    摄影师举着相机朝她走过来。


    “现在要拍照吗?”杨育意外,“我以为只是先试婚纱,新郎还没到呀。”


    “这是试纱照,婚纱照会等新郎来。”摄影师解释。


    她懂了,配合地站上拍摄台。


    “我和她一起拍。”薛仁忽然开口。


    摄影师和杨育都愣住了。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摄影师补充:“拍照只是为了给杨小姐记住每套婚纱的样子,不是正式的……”


    杨育觉得,薛仁不像是没听懂才提出这个要求,他可能就是想被拍,凑个热闹。她这儿是完全没问题的,拍照又不少块肉。


    在气氛变得尴尬前,杨育大大方方地招招手,让薛仁站到镜头前的位置。


    “没关系啊,只是留个纪念。我的家属陪我试纱,拍一张也挺好的。”


    薛仁站到她身边。


    今天从公司过来的,他穿的是正装。而婚纱不论款式如何,跟黑西装永远都是般配的。


    他在她旁边很和谐,他们像是真正的一对。


    摄影师喊:“三、二,一。”


    撩开头纱的杨育,有大大的笑容,活泼又灿烂。


    她身边的薛仁酷酷的,一边手插着口袋,却也在倒计时地最后一秒,对着镜头腼腆一笑。


    就只拍了这一张。


    ……门在这时被推开。


    “抱歉,小育,我来晚了。”


    真正的新郎走了进来。


    冯时易径直走向她,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杨育心里闪过一瞬的疑虑,她选择直接问他。


    “天呐,你今天去哪了?你好奇怪。早上走了没跟我说,手机也没带。”


    “公司有事,走得急,让你为我担心了。”


    冯时易不动声色地牵住杨育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地方带,隔开了她和薛仁。


    “好吧。好在你也没耽误什么,我刚换上第一件。”


    杨育指着身上的婚纱:“你看看怎么样?是薛仁选的,穿上的效果我很满意。”


    冯时易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觉得不行,太素了。”


    设计师立刻附和,转而推荐那件重工款。


    之后的时间,成了新郎和新娘的主场。


    薛仁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杨育去换下一套婚纱,他和冯时易并排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敌意。怀揣着同样的想弄死对方的心,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他们同时起身,走到门外。


    ……


    薛仁站在阴影里。


    他当然知道,对面的“冯时易”已经换人了。


    昨天,他从地下室逃走,到今早“原本的冯时易”消失,薛仁已经猜到冯时易在打什么算盘。


    “从地下室里逃出来,又在我眼前晃?真够蠢的。”


    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是还想再体会一次吗?重伤之后失血,意识一点点散掉,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成的感觉。”


    冯时易没有流露出退意,站在原地,保持着冷静。


    “你掌握的是梦境内部的最高权限。而我,掌握着丰宇集团。造梦机只是集团里的一款产品,我背靠着最尖端的团队。”


    薛仁眯了眯眼。


    冯时易刻意放缓了语调,像在耐心劝导着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开启对杨育的唤醒,是迟早的事,也是必然的事。她的梦,总有结束的一天。你要是幻想能和她天长地久,我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周遭骤然一冷。


    薛仁抬起手,水汽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细小的冰晶凝成锋利的冰柱,尖端直指冯时易的喉咙。只等一个指令,便能将他钉死在墙上。


    “试试看吧,”他的眸中杀意乍现,“是你背后的团队救你快,还是我了结你快?”


    冯时易依然不躲,面色平静。


    “你不会杀我,也不能伤我。我能出现在这儿,说明我已经做好了打算。”


    尽力压抑还是无法隐藏,他的话中带着的隐秘炫耀。


    那是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反击机会的得意。


    “这个梦境里,杨育最初生成的那个‘冯时易’,已经被我替换掉了。现在,我是这里唯一的冯时易。这意味着,任何差池,杨育都会察觉异常。你比我更清楚吧,想让她的梦继续,就必须维持梦境的稳定性。所以,你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这番话,直接把薛仁逗笑了。


    “你很得意?觉得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


    他走近他,悬在半空中的冰柱寒气逼人。


    “维持梦的稳定性?那是你、你们团队该操心的事,我要的,是不让杨育醒。”


    薛仁念着那个名字,带着偏执,带着滔天的恨意。


    “杨育欠我的,实在太多。如今又跟你联手,进来害我。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她留在这里,继续受我的折磨。至于她的梦稳不稳定,会不会因为不稳定坠入灰域……”


    他低声笑了起来:“我巴不得它不稳定!这样她就会死,你也跟着她一起陪葬!”


    疯子。


    恐惧再度从深处升起,冯时易的后背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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