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易碰了碰她的手臂:“是不是也把你憋坏了?”


    杨育没搭话。


    她脑海里在想着那只杯垫。


    杯垫这味药,下得管用——自己对薛仁的示好,他接受了,并很快地向她递来一截梯子。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脚下那一步踩稳没有,杨育决定抓住梯子,再向上爬。


    停下脚步,她对他说:“你先去餐厅吧,我想再回去泡一会儿。”


    “好,”冯时易没多想:“那你别泡太久。”


    *


    她回到私汤时,薛仁还在。


    他仍坐在亭子里喝茶,见到她,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了?”


    她笑道:“天冷,想再泡会儿。”


    薛仁站起身。


    他的手移到腰间,轻轻一拉,浴袍的系带散开,布料顺着他的肩线滑落。


    “走吧,”薛仁歪头看她,“泡温泉。”


    他先一步踏入池中。


    杨育也不扭捏,跟着下了水。


    薛仁挨着她坐,背脊挺直,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然后呢,”他问她,“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杨育往后一靠,闭上眼:“什么也不做,就泡着。”


    水声拍打池壁,节奏单一。


    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需要放松下来。”


    薛仁没接话。


    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偷看他。


    他两手扶膝,坐姿依旧十分僵硬。


    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是放松吗?杨育觉得好笑。


    “你可以试着想象,”清了清嗓子,她出声引导,“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也没有人等你做决定。现在,你很平静。”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再想象,你最爱的一切都围绕在你身旁。”


    她放缓语速,轻轻地咬字。


    “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现在,你很幸福。”


    水汽在两人的四周蒸腾,把私汤封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清澈的温泉水,沿着石壁缓慢流动,一切都在稳定的轨道里循环。


    他们并肩坐着,一同望向远山。


    暗色的山脊,轮廓被雾气吞没,只剩模糊的起伏。


    出奇意外地,他们之间能有这样的时刻。


    出奇意外地,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不安。


    他曾用言语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她怀着对他的盘算,去而复返。而此刻,他们坐在同一池水里,呼吸的节奏悄然重叠。


    这种安静,甚至让杨育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薛仁的肩膀放松下来。


    那种始终紧绷、随时准备掌控一切的力量,从他身上悄然撤离。


    他靠着池壁,气息变得平稳,目光不再聚焦于任何一点。


    真正地,薛仁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天地的某个关键节点,失去约束。


    鸟群在半空中乱了节奏,振翅失序,接连撞上树干;树枝难以承受叶子的重量,簌簌断裂。


    别院之外,景象出现细微的错位,画面边缘抖动着,卡出拼凑不齐的色块。地下室深处,那个先前牢不可破的禁令,悄然变薄。


    云层兜不住水汽。


    白色的凝结,从高空坠下。


    就这样,第一片雪花落在了杨育的肩头。


    她愣了愣,抬头望天。


    “怎么会有雪?”她困惑,“雾溪村从来不下雪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怔住了。


    强烈的既视感,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在哪里了。


    是什么事?她努力回想,只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第二片雪花落在眼角。


    体温让它瞬间融化,只留下微凉的湿意。


    她抬手擦去那点水痕,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泪水毫无征兆地溢出。


    薛仁看向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


    “我……”她张了张口,胸腔空空的。


    不是疼,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延迟发作的遗憾。


    “看到雪,”她声音哑了,“我心里难受。”


    杨育抠着自己的手心,试图止住这股莫名其妙的泪意,好不容易和薛仁的相处变得自在,她可不想破坏氛围。


    可泪水仍在自顾自地淌落。


    “别哭啦……雪停了,你看。”


    她跟着他的声音往天空上看。天白茫茫的,一派空寂。


    雪没有了,仿佛从来都没来过,杨育的泪意也被瞬间抽走。


    揩去眼角的水,她恢复了冷静。


    薛仁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清醒,那几滴泪水引发了他的思考,他思索着如何安慰她。


    良久后,他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能让你不难受?”


    杨育很意外。


    自己怪异的行为没有让他望而生畏,还起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顺杆爬选手立马跟上节奏!


    “最近每每想到,你反对我们两家的婚事,都觉得堵得慌,刚才看到雪景,心里悲凉。”


    吞吞吐吐地说完这番话,杨育见他没有反应,仓促站起身。


    “哎,说多了。你做你该做的事,继续讨厌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呆一呆,消化这份悲伤。”


    走是不可能走的。


    她看准时机,故意踩了个空。


    水声翻涌。


    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她被人稳稳接住。


    薛仁将她从池水里捞起。


    她的发丝黏在脸颊,湿漉漉地向下滴水,可怜兮兮的。


    薛仁把她抱到岸上,水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没顾自己,径直取来干毛巾,替她擦去水珠。


    动作自然、熟练,像是为她做过千百遍了。


    杨育坐着,看着薛仁为自己忙前忙后。


    “谢谢你。泡太久,我晕汤了,所以没站稳。”


    她向他解释自己摔倒的理由,借口很烂,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没有怀疑她,继续帮着她把头发擦干,再仔细裹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薛仁忽然开口。


    “冯时易说,你选的婚纱到了。你们什么时候去试?我可以一起。”


    ——成功了,竟然。


    ——他默认他们的婚事可以推进。


    这是一把豪赌,勇气和好运都站在她这边,她博到了。


    克制住笑意,杨育浅浅地乖乖地回了个:“好。”


    心里的她此刻正叉着腰站在山巅,对心里的薛仁大喊:叫你讨厌我,叫你反对我嫁入你家,叫你之前对我阴阳怪气,如今还不是被我的机智收服了!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闹鬼 【豪门】读作薛仁,写作狗。……


    那天, 别院里的人们都在谈论那场反常的雪。


    不合时令、不合地域,它出现得太过突兀。


    有人说是气候变化,有人说是暖流回旋造成的偶发降雪, 众说纷纭,讨论来讨论去, 始终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最初的惊讶在反复咀嚼中被消磨, 人们很快失去了谈兴, 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只有那种由雪带来的“不寻常氛围”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


    对冯时易而言,生活中变得不寻常的是, 杨育和他哥之间的关系。


    自从他们一同泡温泉之后,再有什么疗养小活动杨育都会喊上薛仁一起, 而他几乎是次次到场。


    这变化明显到冯时易都忍不住调侃:“温泉里到底加了什么?你们泡完一回, 关系直接升级了。”


    是眼泪,她在温泉里加入了眼泪。


    杨育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其中的原理。所幸,她并不必复刻那罕见的成功, 只要维护这味药剂所带来的成果,就足够让她和薛仁的关系走向健康。


    他们三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同个餐桌吃饭,没几次,杨育已经摸清了薛仁的口味。


    他喜欢米饭,不太爱面食;肉类里最偏爱鸡肉,鸡肉中最喜欢鸡腿;不太能吃辣, 却嗜醋,能吃得很酸很酸。


    饮料方面,薛仁最常喝的是茶, 其次是咖啡;比起冰饮,更偏好热的。


    他爱吃糖,排名第一的是奶糖, 其次是八宝糖,第三名是跳跳糖。


    水果里,他最喜欢草莓,最好蘸着白糖吃。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杨育一条条记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写到纸上,交给了别院的厨师长。


    她的用心让冯时易大吃一惊:“每次跟我哥吃饭,你都在观察这些吗?”


    “嗯!”杨育坦荡道:“我们是未来的家人啊,以后得长期相处的,当然得互相了解。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家里才会给他做什么,家人就该对彼此天下第一好。”


    况且,记下薛仁的喜好,于杨育来说一点儿也不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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