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出了这一句,本来是想说谢谢的。


    “你今天又跟着我是不是?好啊,你不遵守约定。”


    说了足足三句话,谢谢还是没有说出口。


    杨育放弃了。


    坐在溪边的薛仁,看着溪水潺潺地流动,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追过去,坐到他旁边,杨育依然想说话。


    她絮絮叨叨地,开始没话找话了。


    “你像刚才那样打人就对了。我看见你平时那个样子,我都替你憋屈。我们可是会飞的人,我们理所应当过好日子,你看我把我的日子过得多好啊。你怎么还能被冤枉,被人按在泥地里揍?唉,这样一想,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看他。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低着脑袋,努力地拨弄着溪水。


    她希望,他是在听的。


    “你觉得怎么样?”


    薛仁对她轻轻点头。


    “好。”他望向她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他们的距离拉近。


    猝不及防地,他主动握住她的手。


    他们十指交扣。


    朋友是要这样牵手的吗?从来没有过朋友的杨育,有些迷茫。


    不过,好温暖,他的手。


    原本在打颤的指尖,悄然安定。


    忽然就不冷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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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逢雪 【校园】朋友就该牵手~十指紧扣……


    水流拍打着石头,溅起细小的白沫。


    两人在溪边静坐,谁都没提要回家的事。


    不知谁起的头,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次我在办公室偷听到了,你的身世。”杨育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完立刻去看薛仁的眼色。


    还好他并不避讳谈起这个话题。


    “嗯,我是孤儿。七岁时被收养,来到现在的家庭。”


    杨育想到上次去他家看见的上下铺:“这个家庭不止你一个孩子?”


    “我有一个弟弟。”薛仁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跟我不一样,弟弟是爸妈亲生的。”


    她敏锐地嗅到其中藏着的苦楚:“他们对你好吗?”


    “我该感谢收养我的家庭,不然我肯定早就死掉了。”


    薛仁平静得过分,仿佛在背诵某个被反复灌输的真理,眸中升起的冷意凝结成冰。


    “死是很可怕的,是一切恐怖的总和……对于痛苦,我已非常习惯它的存在。痛是刻在我身体上的痕迹,让我能铭记所有走过的路;痛是鲜活的,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具尸体。”


    话题变得太过沉重。


    抿抿唇,杨育试图缓一缓气氛。


    “那你现在不怕疼了吗?”


    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眼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杨育看不懂。


    “怕的。”


    轻轻两个字,轻巧揭过这一页。


    薛仁问她:“那你呢?你记得你从哪里来吗?”


    杨育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在记忆的深处检索,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突破层层蛛丝,吹落厚厚的灰尘,翻找到问题的答案。


    夜晚的山,天空中有星河漫天,空气中有青草的芬芳。


    仰起头,杨育看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如果只是我们眼睛能看到的区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雾溪村。”


    她指的是十年前,丰宇集团尚未入驻之前。那时的天空更低、更近,也更加明亮。


    “你知道吗?我想,我刚出生的时候是非常幸福的。”


    杨育的妈妈相信,杨育是带着祝福出生的。她常说起那个传奇的故事:在杨育降生的那一刻,一道惊雷引爆烟花厂。初生的婴儿在坠落的繁星中爆发尖锐的啼哭,铺天盖地的喜庆比过年更热闹,天地都为之欣喜震动。


    雾溪村连着放了三天三夜的烟花。由于她妈妈不是烟花厂老板,便大大方方地把此事件称为“天降祥瑞”。


    后来,悲催的烟花厂倒闭,冯家的丰宇集团将它买下。几年后,冯老板又买走了杨家的土地。拿着卖地的钱,杨父成日在家无所事事,抽大烟、喝大酒,打老婆。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杨育妈妈选择了逃走。


    “我妈妈走的时候,带走家里所有的钱,但忘了要带上我……你说好不好笑,我这么大个活人,她怎么会忘记的呢?”


    说到这里,杨育突然想起来:“就是那一天哦,我长出了翅膀。”


    那是一个浓雾的日子。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铁板。


    暴雨冲刷着街道,也将杨育的心浇透。


    她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一直跑。


    被雨淋透的衣服像沙袋一样往下坠,湿滑的地面让她一脚没踩稳,重重摔倒。膝盖擦破了一层皮,血立刻流了出来。


    顾不上疼,杨育摇摇晃晃地又爬起来。她害怕再慢一点,妈妈会走得更远。


    可该往哪个方向追呢?她四顾茫然。


    身体好沉,又看不清路。她心里想:要是能飞就好了。


    “轰!!!”


    惊雷在天际炸开,她被吓得一抖,随即世界亮了一瞬。


    在那片闪光中,杨育想起妈妈常讲的传奇故事:神明曾为她的降世献上祝福。


    双手合十,她向虚空奉上了从未有过的虔诚。


    “神啊,如果你在看着我,请帮助我,让我能追上妈妈。”


    伴随最后一个字的吐息,四周气温骤降。


    零落的雨放缓了下落的速度。


    杨育抬头望天,她看见了——


    雪。


    微弱的雪,易碎的雪。


    一片调皮的雪花,打着旋落下,慢悠悠飘到她的额角,顽固地黏在那儿。杨育的体温迅速地融化它,融作了小摊湿湿的水印子。


    鼻子动了动,她闻到雪的气味。


    疏离清冽,似曾相识。


    “怎么会呢?雾溪村从不下雪。”


    好新鲜,杨育意识到:这是一个特别的节点。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没来由的狂喜。


    一生她都在听那个传奇的老掉牙故事,却又知道自己多么平平无奇。她没有承认过,其实超级期待,期待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期待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足够特别,就能满足妈妈的期待。


    从这个节点开始,所有来历不明的雪花被指明了路径。


    它们涌向她的后背,迅速积攒,在她的肩胛骨凝成了一对洁白双翼。


    杨育的手抚向后背。那对翅膀带有她的温度,宛如天生拥有的肌肉,使用起来不必思索。


    缓缓展开双翼,稚鸟抖落簌簌的雪。


    随心而动,当她挥动翅膀,脚尖被带着离地。


    飞行的姿势歪斜,杨育晃晃悠悠地向上。飞得并不稳当,地心引力试图召回她的躯体,杨育执着地仰起头,眼睛盯紧远方写着“雾溪村”的路牌。


    双脚空中扑腾,杨育无措地拍打翅膀。


    她离路牌越来越近,马上要撞上去!


    紧急侧身。


    用尽最大的力道振翅,她摸到窍门,越飞越高。乱雪极速扫过脸颊,如一串冰冷的吻。


    不知不觉,路牌已在身下好远,小得看不见。


    就这样,杨育学会了飞。


    她用最快速度飞往大巴站,欣喜地看见了在那儿等车的妈妈。


    妈妈也看见了她,飘在半空之中的她。


    惊愕,如见到怪物般惊愕,妈妈倒吸了几口凉气,被吓得连连后退。


    没等杨育落地,她迅速抓起大包小包,慌乱地逃上车。


    ……


    只讲到这里,杨育便停住了。


    她的表情,是一种状况之外的晃神。前面如何长出翅膀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这个令她心碎的句点又变得分外草率。


    几秒后,杨育重新拾起高涨的情绪,对着薛仁笑起来。


    “长出翅膀后,我谁也不怕了。之后我爸还想对我动拳头,我反手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暴揍。哈哈,可解气了!”


    想说得很<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她的声音却哑了。


    薛仁没有笑。


    他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从答应做朋友之后,他们的手一直牵着,胶黏了似的。


    山中的夜渐渐深了,雾气爬上脚踝,空气凉得刺骨。


    等要回家时,薛仁终于松开她的手。


    有一瞬间,杨育竟然感到不适应。


    冷,空落。她觉得自己的暖宝宝被人夺走了。


    ——明天上学,他们还会再牵手吗?


    分别前,杨育产生了疑问。


    只是自己稍稍想了想,她在家门口看了眼薛仁,没有把它问出口。


    ……


    两只老鼠凑在一起,好扎眼的。


    有一种讨厌加倍的感觉。


    在班里的同学眼中,薛仁和杨育就是那样的一对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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