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木楼梯走上去,脚下是厚软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包厢门虚掩着。
她停下脚步,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包厢里焚着淡淡的檀香,临窗的茶榻上,方明德独自一人坐着,正用紫砂壶缓缓冲泡着茶水。
他今天穿得比在云庐时更随意些,一件深蓝色亚麻质地的中式上衣,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会友。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南雁舟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审视,有估量,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来了。”方明德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客人,“坐。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能入口。”
南雁舟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背脊挺直,眼神清澈,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方董,”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包厢里,“我人来了。有什么话,请直说。关于我母亲,关于我,你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
包厢里檀香袅袅,茶烟氤氲,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冰冷空气。
方明德没有因南雁舟的直白和冰冷而动怒,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站着说话累,坐下吧。既然来了,总要把话说清楚。”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不容置喙的淡然。
南雁舟依旧没动,目光紧紧锁住他:“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坐下慢慢说清楚的交情。方董,你用我母亲的名誉和我的身世威胁我过来,现在,我来了。请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当年对我母亲做了什么?现在又想对我做什么?”
她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给他任何迂回的余地。
那双与南栀神似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刺向方明德。
方明德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放下刚刚端起的茶杯,杯底与紫檀木茶盘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南雁舟,这次的目光更加深沉,也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
“你很像她。”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尤其是倔强的时候。南栀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问我要一个答案。”
听到母亲的名字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南雁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发紧。
她用力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可惜,你当年并没有给她答案,而是给了她无尽的痛苦,然后一走了之,对吗?”南雁舟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方明德,我查过了。当年在南城,在芳华苑,你和我母亲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始乱终弃,迫于家族压力,选择了对你更有利的联姻,把我母亲一个人扔下,让她独自面对怀孕、休学、生下我、又不得不把我送回黎城、自己再回去完成学业的艰难!甚至在她回到南城后,你们方家还给她寄过信,逼她彻底断绝关系,让她烧掉了那封信,从此郁郁寡欢!我说的对吗?”
她将自己查到的、推测的,连同从陈秀娥、赵伯钧那里听来的碎片,拼凑成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掷向方明德。
她要撕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副冷酷自私的嘴脸。
方明德的脸色在听到“始乱终弃”、“逼她断绝关系”、“烧掉那封信”时,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紧紧盯着南雁舟,仿佛在判断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方明德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你……知道得不少。陈秀娥告诉你的?还是南城那个姓赵的老东西?”
他没有否认。
这几乎等于默认。
南雁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冻结。
尽管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他变相的承认,那种冲击依然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她强撑着,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事实,对吗?你毁了我母亲的人生,让她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她后来疯了,精神变得不正常,我十八岁那年,彻底失去了妈妈。而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一个需要被掩盖的污点,所以你现在才处心积虑,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对付我,甚至想把我从陆天景身边弄走,免得我碍了你的事,或者……让你那光鲜亮丽的形象沾上污渍,对吗?”
她的指控一句比一句更重,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愤和为母亲感到的不值。
“错误?污点?”方明德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复杂、近乎扭曲的神情,那里面有被戳穿的恼怒,有久居上位不容冒犯的威严,似乎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痛苦与挣扎,“南雁舟,你以为事情就是你查到的那么简单?当年……”
他的话没能说完。
包厢的门,在这一刻,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陆天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周铭,以及两名穿着便衣、但气息精悍的男子。
更远处,餐厅的经理和服务生惶恐地站着,不敢靠近。
“方明德!”陆天景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步走进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她骗到这里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南雁舟,看到她完好地站着,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丝,但看向方明德的目光,却更加森寒。
方明德在看到陆天景破门而入的瞬间,脸上最后一丝复杂的表情也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商界巨擘的冷硬与深沉。
他缓缓站起身,与陆天景隔着茶桌对峙。
“陆总,私闯他人包厢,似乎不是君子所为。”
方明德淡淡道,仿佛刚才与南雁舟那番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君子?”陆天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对一个用绑架、用女人过往隐私来威胁对手的人谈君子?方明德,你配吗?”
他走到南雁舟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侧,目光如刀,剐在方明德脸上:“我警告过你,别碰她。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今天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算账?”方明德冷笑一声,目光掠过被陆天景护住的南雁舟,又回到陆天景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陆天景,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就是全部?你知不知道,你拼了命要保护的人,身上流着谁的血?她……”
“够了!”南雁舟猛地从陆天景身后踏出一步,打断了方明德的话。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的事,我自己会说!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更不需要你用它来作为攻击阿景的武器!”
她转向陆天景,看着他因为暴怒和担忧而绷紧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阿景,我们回去。有些事,我回去全部告诉你,在这里,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陆天景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恳求,也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奇异地传递着一种支撑的力量。
“好,我们回去。”他沉声道,然后冷冷看向方明德,“方明德,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我们之间,不止是那点账了。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否则,我陆天景倾尽所有,也会让你,和你的南方娱乐,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方明德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揽着南雁舟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周铭和那两名便衣男子警惕地断后,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方明德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茶桌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杯倾倒,茶水流了一桌。
他低估了南雁舟的刚烈,也低估了陆天景的反应速度和决心。
更麻烦的是,南雁舟显然已经知道了不少,而且,她选择了毫无保留地站在陆天景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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