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见证。”方明德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有些过于沉重的过去,强行揭开,对当事人,尤其是对可能一无所知的下一代,未必是好事,适当的保护,甚至……必要的远离,有时候反而是更大的仁慈。南记者觉得呢?”
这番话,听起来依旧是在讨论纪录片伦理,但其中“沉重的过去”、“一无所知的下一代”、“必要的远离”这些词汇,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南雁舟。
会议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能感觉到,方明德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我认为,真实本身就具有力量。”南雁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无论这真实是美好还是沉重,了解全部的真实,才能做出真正对自己负责的选择。保护,不应该等同于隐瞒或逃避,真正的仁慈,是给予知情权,和选择面对方式的勇气与支持。”
她的回答,同样可以理解为对纪录片创作的见解,也像是某种隐晦的回应。
两人隔着会议桌,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在蔓延。
方明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惊讶于她的冷静与锐利,又像是对某种猜测的进一步确认。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南记者果然有见地。看来这次请你来参与策划,是请对人了。”
研讨会后续的议程,回归到具体的选题和技术细节。
方明德没再单独对南雁舟说什么,但南雁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
众人起身寒暄,准备移步旁边的茶室用些茶点。
方明德被李副主任和几位学者围住,边走边谈。
南雁舟故意放慢脚步,整理着会议笔记,落在人群最后。
就在她快要走出会议室时,方明德的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戴着金丝眼镜的私人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南记者,方董的一点私人赠礼,感谢您今天宝贵的意见。另外,方董希望,如果您对南城,或者对您母亲南栀女士的往事有任何疑问,或许,我们可以单独找个时间,聊一聊。这里面,有联系的方式。”
助理说完,对她微微颔首,不等她反应,便快步追上前面的方明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南雁舟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冰凉。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卡片。
方明德终于不再掩饰,直接挑明了。
他确认了她的身份,并且,主动递出了交谈的橄榄枝。
她看着前方方明德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从容,掌控着一切。
她慢慢将信封放进随身的手拿包里,拉好拉链。
掌心,微微有汗。
心底,却有一股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
他知道。
他也知道,她可能已经知道。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或者,谁手里的牌更多了。
她没有立刻去看信封里的内容,也没有给陆天景打电话。
只是深吸了一口庭院里带着松柏清香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茶室的方向,平静地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正面迎击的准备。
第89章 、匿娇
◎“我……我要打个电话。”◎
自云庐归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连同方明德助理那句低语,被南雁舟仔细地收在书桌抽屉的最里层,上面压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
她没有拆开,也没有告诉陆天景。
有些线,一旦扯动,可能会牵出意想不到的乱局。
在清河村系列报道即将进入最后定稿、送审的关键阶段,她不能分心,更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压垮陆天景的又一根稻草。
他那边,《洛神之战》的补救工作正如履薄冰,与方明德在商场上的缠斗也到了最紧绷的时刻。
但方明德那边递来的这根线,终究是在她心头悬了一把无形的刀。
她知道,对方既然已经亮明了意图,后续必然会有动作。
只是她没想到,这动作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卑劣。
-
周四傍晚,南雁舟和刘哥结束了清河村”最后一组补充镜头的拍摄,从一片已沦为瓦砾堆的区域走出来时,天色已近全黑。
远处的工地亮着几盏惨白的临时照明灯,将废墟的轮廓映照得鬼魅般嶙峋。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和远处城市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
他们的车停在距离这里步行约十分钟的一条尚未完全封闭的旧路旁。
刘哥扛着设备箱走在前面,南雁舟跟在后,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查看一下陆天景发来的、关于晚上碰面地点的信息。
手机屏幕的光,在浓重的暮色里,映亮了她小半张脸。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转角时,异变陡生。
两束刺目的车灯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条狭窄的岔道里猛地亮起,伴随着引擎低沉的咆哮,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朝着他们猛地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心!”刘哥走在前面,反应稍快,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下意识将肩上的设备箱往前一扔,想挡一挡,人却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
南雁舟只觉得眼前一片雪亮,刺得眼睛生疼,巨大的危险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本能地想要向旁边扑倒,但脚下是松软的瓦砾,动作慢了半拍。那车显然是冲着她的方向来的,带着一股要将她碾碎的蛮横气势。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冲出另一道黑影!
那是一直跟在附近的小陈,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这个方向。
小陈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试图去挡车,而是借着冲势,合身一撞,将南雁舟狠狠撞向路边一堆相对松软的废弃编织袋和泡沫板。
“砰!”
南雁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身侧,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那堆缓冲物上,虽然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疼痛,眼前发黑,但总算避开了面包车最直接的冲击。
“嘎吱——!”
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响起,面包车在距离南雁舟原先站立位置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下,车头几乎顶到了墙壁。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跳下来三个蒙着脸、穿着深色衣服的壮汉,一言不发,径直就朝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南雁舟扑来。
动作迅捷,目标明确。
“住手!你们干什么!”刘哥这时也反应过来,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棍,怒吼着冲上前,试图阻拦。
但他毕竟只是个摄像,面对三个明显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歹徒,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其中一人用钢管狠狠砸在手臂上,木棍脱手,人也被踹翻在地,痛呼出声。
小陈在撞开南雁舟后,自己也滚倒在地,此刻迅速翻身跃起,不退反进,迎向扑向南雁舟的两个歹徒。
他的身手远比平时表现出来的实习生模样要凌厉得多,格挡、闪避、反击,动作干净利落,竟暂时缠住了两人。
但他毕竟是以一敌二,还要分心留意被砸倒的刘哥和地上的南雁舟,瞬间便落了下风,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重击,闷哼不断。
“目标带走!快!”一个歹徒低吼一声,逼退小陈一步,另一个歹徒趁机绕过战团,伸手就朝南雁舟抓来。
南雁舟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死死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手在身下胡乱摸索,抓住了一块带棱角的碎砖。
眼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将那块碎砖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噗!”
碎砖砸在对方蒙面的头套上,虽然没造成太大伤害,但阻了对方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妈的!有条子!快走!”抓向她的歹徒动作一僵,回头看了一眼,厉声喊道。
与刘哥和小陈缠斗的两人也听到了警笛,攻势一缓。
小陈瞅准机会,一个扫堂腿将一人绊了个趔趄,自己也借力向后翻滚,护在南雁舟身前。
三个歹徒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迅速退回面包车。
“砰”地关上车门,引擎再次咆哮,面包车原地一个粗暴的掉头,轮胎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青烟,朝着来时的岔道猛地窜去,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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